我想恨他,却绝望地发现我根本恨不了他,只能跪坐在雪地里面,徒劳地一拳一拳砸下去,直到满手鲜血淋漓。
他又如何是天下第一心软的人。
为了战局颤颤巍巍的平衡,以性命相搏的事情被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理所应当。
甚至……我攥着早已麻木的手。甚至他还记得告诉我,此时天气寒冷,莫要受寒。
杜若跟出来,站在我身后:“林玉声那日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说话,她说:“他要去放鹿山,是不是?”
停了片刻,她说:“果然。”
我没回头看她:“你从何处听来?”
“猜也能猜出来了。”杜若就地坐下来,“他眼下在青云宗又没什么事,能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发疯?除非他要做什么大事。”
“窝起来当缩头乌龟的不算,那几个人折损之后,他们修界的第一人就是林玉声了。”杜若自顾自说下去,“他去放鹿山,说实话,也是意料之中。”
我冷冷扫她一眼:“意料之中?你怎么不去放鹿山?”
杜若闭了眼,摇摇头:“我也怕,而且舍不得自己几百年攒起来的修为。这就是实话。我也不扯什么罗浮界离不了我的由头——没意思。”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站起身。杜若叫住我:“你会不会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
“妖族如今一体,和我怎么没有关系。”杜若道,“从妖王的角度,我半点不希望你也跟着去。但从杜若的角度……”
她停了一下,声音几乎湮没在风雪中:“罗浮界一应天材地宝,你二人若有需要,尽可取用。”
我晚间的时候给赵何处传讯——虽然我们几人之间都互相留了一缕灵识,但我从来没跟赵何处主动传过迅。
“妖王?”
他很客气,我没工夫跟他客气。我问他:“林玉声几时到放鹿山?”
赵何处沉默一息:“大概是这几日——也许是明日。”
“拖住他。”我说,“拖住两日就可以。”
狐妖主推了门站在门口,我抬手示意她出去等着,继续听赵何处说话。
“你是什么意思?”赵何处道,“拖住他?为何……要拖住他?”
“你想不想他送命?”
对面又是沉默。赵何处犹疑道:“拖住他两日——就可以吗?”
“是。”我说,“两日。两日之内保证他不出青云宗,若是没什么必要,最好连外界的消息也别让他知道太多。两日之后,哪怕他要去放鹿山你也不必拦着,旁的你都不用管,想办法做到这一点就是了。你能做到吗?”
我边研究西山的地图,边耐着性子等着赵何处想了许久,才听见他说:“能做到。”
“好。”
我切了传讯,叫门外的狐妖主进来。她身上护身轻甲还未脱下:“妖王叫我来何事?”
“坐。”我把地图推过去 ,“以现在的局势,西山未来三个月的防线部署,讲给我听。”
她有些疑惑:“这不是一向由妖王定夺?”
“就当你自己是妖王。”我敲敲地图,“讲。”
她不明白,还是对着地图沉吟半刻钟,从南开始小心地讲起。狐妖一族本就是西山九个大族之一,开战以前领地最广财富最多,开战以后在这个新妖主的带领下一反素日妩媚姿态竟然拼杀最甚。在我分身乏术的时候,狐妖主负责过整个南边的防守。
开始时她讲得小心,逐渐熟稔自如起来。我听她讲完,指着一处山谷:“这里不必放这么多。”
我指出来七八处,她点点头:“属下思虑不周。”
“够用了。”我看着她,感知到她同样磅礴的妖力,略微松下一口气,“局势过段时日便会有松动,你现在这个水平,防守西山绰绰有余了。”
至于旁的也不必多说。和她那个过分天真、脑子里只有打打闹闹的弟弟九诘不同,她老练、冷静,敢登高位。我见过她镇压狐族内乱时候的手段。
“局势有变?”她抬头,“我防守西山?您……”
“十日之内,我若回得来便罢,我若回不来,”我直视着她,“你就是西山下一任妖王。”
狐妖主一愣,片刻之后才意识过来,最终应下来:‘’……是。
“在这里留一日。”我说,“该讲的我都会讲给你。此后若有问题,问杜若与玄麟便是。”
第二日夜色最浓郁的时候,我回首看了一眼西山。
七分月悬在穹顶,照出来十万大山影影绰绰,上千处营地的火光彻夜连绵不绝。
到此为止了。
转过头时,隐隐能看见千里之外天际变色的冲天业火,是放鹿山的位置。我振翅朝着天际那点红光飞过去。
什么叫所有人都不敢去放鹿山呢?他好像下意识地把我略过去了。我不怕的,我想。从第一日,我就没有怕过。
只要有需要,我会像现在这样,夤夜飞过去。他只要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我一刻钟都不会犹豫的。
冷风卷着霜雪掠过去,我想到他的时候,风声都像呜咽。
我终究在林玉声对不住我之前,先对不住他了。我实在不是一只很好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