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开战的第三年，先后有十二人上放鹿山，无一人返回。自第十二人起，已经连续八个月无人能上——或者说敢上放鹿山直面堕仙人。

仙盟而今余下最强大的力量是林玉声。妖界余下的则是我和罗浮界妖王杜若。

我知道我把西山安稳下来之后，最终要去什么地方。对此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想着一件事。

——至少让我在林玉声之前。

想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正在盘点刚刚缴获的战利品——西山胜了一仗，把防线往前推了三十里。

狐妖主披着轻甲带人巡察防线，我看着她想了一会儿，低头继续迅速地点检那些东西，试图窥察出来魔军而今在做什么、是什么水平。

我在里面发现了一把熟悉的长刀。

这东西是我方才击杀的魔将身上落下来的。我顿了一下，将那刀柄慢慢地翻过来，看见被磨损了一分的“秋水”二字。

前些时日我听说逍遥庄所在的城中同样被魔军攻入，庄主带人奋起抵抗。

……那里现在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化为灰烬了吗？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猛地闭上眼睛，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咬住自己的手背，齿间蔓延开来铁锈味。

半个月后我收到线报，逍遥庄全军覆没，昔日流玉峰主座下庄秋水当场与数名魔物同归于尽，守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我把那柄长刀重新擦亮，收了起来。

战局持续到现在，双方已经进入僵持之中了。但谁都没想到打破僵局的是青云宗。

在开战的第三年末，青云宗代掌门归璞真人下令后撤二百里。

杜若——罗浮界妖王——听到消息当场摔了杯子：“他疯了吗？上千人拿命守了那么久的地方，好不容易防住了，现在后退二百里，跟直接投降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认识那个青云宗的林玉声吗？”她看向我，“速速问他，这事到底是不是属实！”

林玉声近来本命玉牌亮得还算是稳定，按照先前我与他约定的，这种情况我可以与他传讯。

我避开众人，听见他的声音很疲惫：“你是想问后撤二百里的事情？”

“是。”我问他，“是真的？”

“真的。”他简单道，“但马上就会变成假的。”

我听见他背景有些嘈杂，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归璞很快就不是代掌门了，是吗？”

他嗯了一声。我想了片刻青云宗现在余下的人，还有当时掌门负伤林玉声就被召回去一事，问他：“是你？”

林玉声沉默片刻——在现在来讲，已经是相当长的时间了。最终他说：“不是。我准备让赵师兄来做这个代掌门。”

“赵何处？”

“即便归璞不下这个命令，前线其实也防不住太久了。”他顿了顿，“连着打了三年，丹湖虽然实力锐减，但这些宗门也是一样……人心要扛不住了。”

“大家都怕了，闻鄢，大家都想退了。”林玉声说到此处声音变轻，“该到速战速决的时候了。”

我被心下浮起来的猜测惊得心头一跳：“你是打算……”

“我要去放鹿山。”他果然说，“该到我与他清算的时候了。”

我下意识想扯住他——只扯住了空气：“你知不知道，没人能从放鹿山回来？你知不知道！”

虽然早知如此，但我总觉得，还有时日、还有时日——我甚至还想，也许我上了放鹿山，就用不着林玉声了。

林玉声没说话，我只能听见他加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重复道，“我知道。”

“一定……一定如此？”

“一定如此。”他的语气几乎是平静，“闻鄢，你听我说。已经连着八个月没有一人敢上放鹿山了……我比你更了解修真界是什么情况。人心快要被打散了，丹湖必须短时内被击溃，否则平衡就一定会朝他的魔军倾斜。”

林玉声顿了一下：“你明白的，闻鄢。不能再拖了。除了我，没有旁人了。”

赵何处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林玉声不知同他说了句什么，又叫我：“闻鄢。”

我没作声，林玉声又叫我：“闻鄢？”

“……嗯。”

“先说这些吧，我有事要做。”他大概以为我没听出来，他在压下去声音里面的颤抖，“你……保重自己。我听闻西山近来很冷，你……你不要冻着自己。”

其实我很清楚，林玉声说得不错，我对整个战局、对人族修士都不如他了解，但我知道妖族也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逐渐被磨得消沉。

青云宗连折三名大能，六音门直接换了门主，天刀宗因为三长老的投敌自顾不暇，天下三个第一大宗尚且如此境况。打得太久了，所有人都怕了，想退了。

但这三年来，我只有在听到他方才那句话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在这之前，我也以为我不会萌生惧意。

后撤二百里的命令还真正未传到前线，青云宗三名长老被毁了洞府软禁、代掌门换人的情报就被送到了案上。杜若看了两遍，吐出一口气：“还好青云宗还有几个会喘气的。”

玄水渊妖王闻言立刻冲她打手势，我沉着脸，拿了剑起身，猛地掀开帘子。

夺权一事既然已经做成了，就没什么会拦住林玉声去放鹿山了。

哪怕是我。即便是我。

西山的风在任何季节都是粗粝的，此时夹杂着冰雪更是冰冷刺骨，吐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林玉声是天下第一心狠的人。他说什么“我知道”——他知道在那之后，我又应当如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