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那群人回去之后,偶尔还有些人来找事,但不过十几人,远远比不得往日阵仗。
林玉声对此表示,我的名声实在太差了,别人都觉得我很凶,非常凶,发觉我们二人狼狈为奸,不敢轻易来招惹了。
我说:“若真是这般,那倒也是正好。”
大致安排了西山事务,和林玉声朝着东南去追丹湖之前,我把先前交代过狐妖和花妖做来的那些新衣服都塞到储物戒里面。
每日到一处,我与他便放出神识搜寻。除了这个,我近期最热衷的事情之一,就是每日给林玉声换衣服——发簪、发带、耳坠、里衫、外衫、腰封、鞋子、玉佩、璎珞,都挑出来我觉得最漂亮最衬他的,再照着我最喜欢的样子,从头到脚地把他收拾整齐。
他似乎觉得很好笑,但还是乖乖地坐在那里,由着我来了。
——虽然我有时候对着镜子给他系丝绦的时候,觉得他其实也是乐在其中的。
眼下我们到的是六音门的地界,几日来一个找事的都没遇见。林玉声在镇上收了神识回来,摇摇头,又道:“他若是待在这里,大概也会被姜沉弦发现。”
我从林玉声这些时日的讲述里,渐渐弄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林玉声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微妙。除了天刀宗惦记着当年被林玉声一剑捅了对穿的三长老与六长老,在追捕林玉声此事上非常积极,对林玉声喊打喊杀的多是那些想借此扬名的小宗门。
青云宗始终不认账,赵何处大概心有余而力不足,给林玉声提供了一些庇护,但不多。六音门和所有对林玉声喊打喊杀的宗门割席,但姜沉弦自当年一战之后便不良于行,而今也不露面。
至于妖界,原本罗浮界、玄水渊和西山都不掺和这件事,眼下我非常彻底地掺和了。
修真界与妖界大致是这么个情况。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很多很多路上的人。
莲心镇、彬州、天山。凡人没有灵力、也只有百年,记忆却比修真界那群人牢固得多,几百年几代人过去,总还记得当年救过他们的“林仙长”。
有时是帮着他隐匿踪迹,有时甚至是像莲心镇上次那样,直接对着来找事的修士大打出手,好帮他拖住一点时间。
我没想到的是,甚至有些地方、有些人还记得我。
——原来“存在”和“活着”不完全是一回事。
我同他一道,脚程便比他一个人时快了很多,但似乎总还是差着那么一点。
进入六音门地界的第三日上,我和他到了碧漠城中,照例放出来神识。然而不同往日,片刻之后我与他都猛然睁眼——丹湖的气息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他来过这里。”
林玉声快速掐指推算,指了个方向:“那边。”
我跟上他,却觉得这个方向很熟悉,直到他在一家书店门前停下。
“这里。”
这段时日在六音门的地界,林玉声连易容都不怎么用了。我还没说话,就见他已经推门进去,倚在藤椅上的妇人刚站起来,嘴里要说的话就顿住了。
“林、林林峰主?”
十年光阴在凡人身上留下的痕迹要深得多。我依稀想起来,她似乎是叫柳新词。
她越过林玉声看见我,眼睛瞪得更大了:“您、您是……”
我绝对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失落。
没空计较这个,我问她:“两日内,都有谁来过这里?有没有很奇怪的人?”
“我想一想……”她勉强镇静下来,看向林玉声,“林峰主可是在查什么事情?”
“是。”林玉声点点头,“我们能否在你店内简单探查?”
“您二位自便。”她道,“这两日生意不大行,来的人不多,好像没谁奇怪的……等一下。”
我正在细细查过店内的气息,听见她说:“昨日有一位青云宗的仙长,我很多年前见过她,她买了……嗯,”她看了眼一旁的林玉声,小声道,“买了所有的流玉秘史。似乎是姓周?”
周照川?
我和林玉声手上动作都是一顿,转头看向她。
“她路过此处,似乎很着急。”柳新词努力回忆,“她当年于我有恩,我叫住她想请她喝一盏茶歇歇脚,她看了我一眼,刚点了头便又忽而变了脸,看我一眼扭头便走了。”
“我当时的确觉得很奇怪,但以为只是她太忙,”柳新词摇摇头,“只这么一件事有些奇怪。”
林玉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问她:“何时?朝哪个方向?”
“昨日……昨日戌时。”柳新词道,“往城中客栈去了,最大的那间。”
林玉声匆匆放下些银两转身便出去,柳新词追出来:“林……仙长,这给钱做什么?”
林玉声很着急,一闪身的功夫柳新词的声音便被甩在后面了。我跟上去拉住他:“听她所说的样子,周照川大概尚未被丹湖完全控制。”
林玉声没接话,只是在一家客栈面前停下来:“是这个。”
他随手一挥便改换了外貌,连气息也隐匿,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少年书生。我同样变换了容貌,将那柄小剑拿出来,发现剑锋发出一点微光,在轻微地抖动,指向二楼的方向。
上楼的时候我传神识给他:“他躲你十年,怎么现在竟然敢在一处地方逗留数日?”
林玉声摇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紧锁。
我与他的房间是东侧第三间,等到店小二下去,他立刻转身闪至走廊另一侧,破开了西侧末的房间。
“小心。”
在房门破开的一瞬间,我在周围落下来结界,斥出来灵力化成绳索,捆住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握着剑的人影。
“照川!”
林玉声冲上前,在周照川暴起的前一刻飞快地封上她灵力。我见她猛地抬头,双眼之中泛出微弱的红光。
“师尊……”
她看着林玉声喃喃一声,眼中红光突然大盛,颈侧几条黑纹也顺着爬上脸侧,面容一霎变得扭曲,充满恨意地盯着林玉声。
是丹湖!
我收紧绳索困住她行动,见她愈发挣扎,口中吐出来含糊不清的音节。林玉声没再犹豫,抬手并指一道灵力飞入她额心,在她栽倒之前扶住她,小心地让她靠在身上。
房间中再次安静下来,林玉声低头看着失去意识的周照川,按住她的肩膀,指尖很轻地颤抖。
“我……我方才封住了她的神识,还有里面的丹湖。”他低声道,“丹湖……丹湖已经在试图混入她的神魂之中了,若是再晚来半日……”
他没说下去,将人放在床上,手中现出来明漪。
“一个时辰之后,照川会醒过来。”他在床侧坐下,“明早之前,丹湖残魂也会重新苏醒。”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双眼紧闭、面带黑纹的周照川:“丹湖是想选她,作为新的容身之所,再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