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林玉声摇头，“他从来没想过只是寻一处‘容身之所’。当年其实一开始非我困住他，而是他想借我魂体取而代之，我才顺势将他困在里面……他真正所想是与我神魂彻底融合，只是这么些年，到底没遂了他的愿罢了。”

“彻底融合？”我一愣，“那你……”

“神魂一旦真正融合，世间便无我也无他。”林玉声道，“只是他似乎不这么觉得。他觉得那样仍然能算是他自己再度飞升、天地共存了。”

我想了又想，仍然无法理解这件事情。

世人求长生，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不通，只好问别的：“他是想在周照川身上，走这条在你身上没走通的路？”

林玉声低头看周照川，指尖搭在她腕上，面上露出一点困惑之色：“按理来说不应该……他强行破阵而出，只是苟延残喘，除非寻到什么机缘，否则根本没有再强行侵入旁人魂体的能力，更不用说是照川这种修为的人。但连我方才情急之下都能让他沉睡半日，也不像是又找到什么邪门法子变强了……”

他忽然不说话了，将周照川的袖子又往上拉了拉，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格外醒目。

伤痕深深浅浅，都还新鲜，我与周照川交过手，认得出来这是她自己的手笔。

林玉声指尖蜷缩起来。我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凝起来灵力翼翼点过周照川那些伤处。

总是跟在林玉声附近的周照川。不合常理寄居在她神魂之中的丹湖。在城中停留的两日。

不必等周照川醒过来，这件事的本来面目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是我愚钝。”他闭上眼睛，又很快地睁开，低头找丹药，“我以为……”

以为她当真不知道这件事。

在周照川醒来之前，林玉声没说旁的，只说：“我担不起为人师尊。”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一瞬却和当年战时告诉我“师尊也到放鹿山了”的时候，神色如出一辙。

周照川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刚不到一个时辰，原本有些迷茫，看见林玉声就眼睛睁大：“师尊！”

林玉声踌躇一下，没应声，只是按住她不让她起来：“你眼下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我没事……”她摇头，“师尊，你有没有事？我听说前段时间很多人来找你麻烦……”

“不必担心我。”林玉声温声道，“怎么做这样的事情？”

周照川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林玉声说的是什么，移开一点目光：“丹湖的那些事情，我都、我都知道了……”

顿了一下，她接着道：“师尊，您既然在找他，怎么、怎么不叫我帮您呢？”

“你还小呢，”林玉声叹息，“这件事本来与你就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照川立刻摇头正色道，“我都知道，师尊，那个丹湖无恶不作，必须斩草除根。我也是青云宗的弟子、是流玉峰的弟子，这事为何跟我没有关系？我为何不能做？”

当年我曾对叹气的归元说过，林玉声是他教出来的。而今我竟然又和林玉声说一样的话。

“她是你教出来的，”我对叹气的林玉声说，“是不是？”

归元冷肃，林玉声烂漫，周照川板正，但他们流玉峰倒都是一脉相承地爱顶撞师尊。

林玉声沉默片刻，才低声笑了笑：“我现在才知道，师尊那时为何那般生气。”

周照川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我：“您是……”

“闻鄢。”

她原本便有些困惑，闻言更是惊讶：“闻前辈？您不是……您怎么好似和从前也不太一样……”

我简单告诉她：“又活了。”

“……”

“好了，这些我日后慢慢与你说。”林玉声看向周照川，“先把这几日的事情都与我讲清楚。”

周照川还是很困惑，听了这话还是老老实实应下来：“是……是。我三日前从青云宗出来……”

“又瞒着你掌门师伯？”

“……是。”周照川目光飘忽一下，“我其实早就到处听来看来堕仙人的事情了，掌门师伯也没太瞒我……我本来也是想来揍那些找您麻烦的人，顺道碰碰运气找找丹湖的，但路上……路上丹湖找上了我。”

“找上了你？”

我同林玉声对视一眼，明白过来。看来此番我回来，丹湖有所感知，的确着急了，宁可冒着极大的风险也要赌一把。

周照川眼下修为的确远不如林玉声，但也是同辈翘楚，若真能侵占她神魂，至少还有指望。

而且他大概觉得林玉声会投鼠忌器，即便要杀他，也要顾着周照川。

——我和林玉声谁都没想到他的这一步。毕竟我觉得人应当不会这么蠢才是，林玉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是。”周照川点头，“我也很震惊，想立刻传讯与师尊，但又一定会惊动他、叫他再跑掉……我想，不如假意听他的话，让他留在我体内，暂且绊住他，等您找过来。”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冒险？”林玉声皱眉，“以你眼下的修为，让他入体，他一定会与你的神魂强行融合……”

“我知道。”周照川垂下眼睛，“我修为不高，不能像师尊那样困住他百年，但至少能保持神智困他三五日……您总是差他一步，眼下我拖住他，我信您在那之前一定能找过来。”

“你怎么……”林玉声吐出一口气，“若是我找不过来呢？”

“我信您。”周照川又重复一遍，“就算您当真没找过来……我和云帆都交代好了，到时候我即便杀不了他，自废修为便是，不会帮丹湖做坏事的，更不会帮他再飞升，这样……至少能耽搁他很久，也算是我帮上了一分两分。”

林玉声没说话，周照川斟酌着又开口：“丹湖已经逃窜了十年，下饵这事总要有人做的，是旁人，不如是我。师尊，您莫要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林玉声摇摇头，“是我做得不好，还要累你也牵扯进来……我没有怪你。”

周照川也跟着摇头：“师尊，您怎么总喜欢把事情都自己担着呢？”

她顿了顿，接着道：“丹湖罪大恶极，本就应该天下共诛。我也是天下一人，我应当做此事——我愿意做此事。”

我站在一边听了这许久，告诉林玉声：“你看，你徒弟都比你明事理。”

林玉声笑一笑，没说话。周照川开口：“师尊，丹湖残魂现在就在我体内，你们这次是不是就可以抓到丹湖了？”

“是。”

林玉声点点头，长剑横在膝头。周照川闻言眼睛便一亮。

“要何时？”

“日出之时，”他一字一句道，“就是丹湖彻底魂飞魄散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