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见许久未见的青婉提着药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不是丹修吗?”
“医丹两修,比较赚钱。”青婉蹲下身,“八折,不能再多了。”
“青道友,你与闻前辈认识?”
“不熟。”青婉掀开药箱,“欠我钱——你替他还吗?”
周照川没说话,林玉声笑了:“我还。欠你多少?”
青婉抬头看看林玉声,还没说话,忽而天色一暗,原本是清晨的天空被黑云压满,雷声一响,天地都跟着一震。
周照川一愣:“前辈,你这是青道友欠了多少钱……”
我与林玉声却都是猛然抬头,见到天际被闪电划破,一霎都是一惊——
和丹湖“降罚”的所谓天雷不同,这是那些卷宗上记载的、真正的渡劫天雷——整个修真界上百年都未曾见过的天雷!
而那天雷滚滚而来的方向,正是我和林玉声!
周照川神色一变,紧紧蹙眉:“怎么……怎么是这个时候?”
我听说有人睡觉的时候渡劫,有人沐浴的时候渡劫,而今我和林玉声才经历过一场恶战,一个胸前还有窟窿,一个断臂还没接好,这会儿渡劫,可见天雷也是非常不讲理。
林玉声看了周照川一眼,她立刻拉走还未反应过来的青婉,旁边的修士也立刻散去,唯恐被天雷一并劈到。
周围立刻除了我们二人又空空荡荡,只剩下黑云以极快的速度压过来。
“也许是看在你我为天下除一大恶,”林玉声倒是又笑了,“觉得我们不得不飞升了——也罢,什么时候都一样,来便来。”
他话音未落就忽然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身形一颤。
在第三道天雷也只往他身上劈的时候,我和他都意识到不太对了。
好吧,看来天道觉得我尚不足飞升。那就算了。
好在此刻我还能给林玉声护法,同他一道运转周身灵力,将经脉呼吸都顺应到此刻天地的气息,试图化解、缓冲一道又一道劈下来的闪电。
“怎么是只冲我来的……”他说话很勉强,“你还是离远一点……”
“少说几句吧。”
他看我一眼,便又不说话了,只偶尔颤抖一下——我与他都以为方才与丹湖那一战结束了便了结了,不想后面跟着的还有这样一关。
我凝起心神,周围数十里早就只有我与他,但卷动气流中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他当时走火入魔,如今怎么还能飞升?”
“他杀了我们宗门长老,罪大恶极,定是天道被蒙蔽!”
“当年上过放鹿山的人只有他回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使坏,或是捡了漏!”
旁边没有人,我看见黑色的、虫子一样的气团漂浮在身侧,发出这些聒噪的声音。林玉声显然也听见了,起初时面色不变,听到此处时蹙了蹙眉。
“林玉声。”我叫他,“林玉声?”
渡劫之时,一分一厘的差池都是万劫不复。
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可是他的师尊与师姐师兄,竟也能……”
“杀了丹湖又怎么样?谁知道他是当真清高,还是只为了一己私欲!”
“我看日后没人敢进青云宗了,出了这样一个人物!青云宗就不配做天下第一大宗!”
“渡劫失败的大有人在,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飞升?”
“他旁边跟着的那个又是谁?不要命了?”
“又是一个上当的,心甘情愿给这种人当垫脚石!看看他这一路,这种人还少么?”
“……”
我听说人的恶念能够化为实质,却不想原来也是渡劫考验道心的一环。
林玉声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你问心无愧。”我立刻握住他的手,正色道,“林玉声,你问心无愧——你做了所有你想做的事情,你已经保护了足够多的人,你你问心无愧。”
世人求道心澄澈,但是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是道,我从来都不清楚,也从来没仔细想过。只是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想,也许所谓的道,就是问心无愧地一条路走到黑。
——既然是问心,又何必问旁人言语。
林玉声仍然闭着眼睛,眉头渐渐松开来。低声道:“是。我问心无愧……我问心无愧。”
他这次又扛住连着三道劈下来的天雷,指尖略微颤了一下。
在还余下三分之一天雷的时候,我才略微松下来一口气,雷电的攻势忽然更加迅猛,每一下似乎都是冲着要让他灰飞烟灭来的。
他一时气息没有调整过来,下一道就又压下来,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倾身过去想要挡住。
并没有预想之中的撕裂痛感,我睁开眼,却见到黑云弥漫之间亮起来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或者说,其实早就有了这些光点,只是雷电大作,它们起先时太微弱了,没被我注意到。
日光一样地,这些光芒飘在半空中,大的有手掌那么大,小的比萤火还要小,但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在林玉声身侧。
和方才的那些恶念一样,我一瞬间在这些金色的光芒之中也听到了声音。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东西南北各色口音,都或高或低地交汇在一处。
“林仙长是好人,莫要伤了他哟……”
“倒霉东西,再敢说峰主一句坏话试试!”
“林峰主,你一定要飞升啊,我的流玉秘史还没卖完呢……”
“师尊……”
如果方才那些是恶念……我抬起头,气息忽而快了一分。
——这是此刻天地之间见到这场雷云的、记得林玉声的人,都在为他祝祷。
在越来越多的金色星光之中,我看见最大的那团如一盏灯,从我的心口一路荡出来,涓流入海一样汇聚进光海之中。
原本来势汹汹的天雷在这些祝祷中都被越来越多地化解了,像是早就在等这些惦念一样。
金光大盛中,最后一道天雷也过去了,刹那间雷寂云收,天光大亮。
——原来飞升不只是一个人得道,还是千人共念,万民托举。
林玉声慢慢地睁眼,周身光华缭绕。以他为中心,光华过处如春风吹过,原本焦黑的土地向外迅速地一寸寸重新草木繁盛,霎时间铺开数十里的晴朗春光。
他身上方才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愈合,坐在我对面,仍然是桃花衣衫,长发逶迤,眉眼微笑看着我。
“闻鄢。”
林玉声年少时,曾经和我设想过很多遍,等他飞升了要如何如何——比如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髻、摆什么动作、哪只脚先踏进天门,头一句话要说什么更是想了八百遍。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总是不说话,却也悄悄地设想过百遍千遍。
——而今他第一句话原来是唤我。
天际遥遥有祥云仙禽引路,我在旁人重新来到这里之前,照着我所设想的那样,拉着他的手:“九重天太远了。我载仙人上九重天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