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林玉声带着周照川,到了百里之外的一处大泽。
逼出丹湖残魂之后必有一战,在城中诸多不便,还随时有可能来找事的修士,此处人烟稀少地方开阔,正适合揍丹湖这个老匹夫。
只有一点,此地夜深露重。
——林玉声多年浸在寒潭水之中,总是嘴硬,其实到处都凉得像天山上的寒玉。
“方才说的都记住了?”我给林玉声裹得更严实一点,听见他又嘱咐一边的周照川,“眼下丹湖意识未醒,在你神魂之中不好分辨。待他醒来一瞬间,我与闻鄢会逼出残魂。在此之后,你立刻到结界之外,切不可靠近,记住了?”
周照川还有些犹疑,我于是和她实话实说:“你在里面,可能会碍事。”
“……是。”
她应下来便无话了,林玉声看着我动作,笑一笑:“也不过一百多年……我想起当年放鹿山,竟像是好几辈子之前的事情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握住我系带子的指尖,叹息道:“对你而言……的确是好几辈子的事情了。”
周照川看见了权当没看见,波澜无惊地接着打坐。我于是也拢住他总是凉玉一样的手:“都过去了。”
“是。”他重复道,“都过去了。”
此夜月朗星稀,水波浩渺处上下澄澈。我与他相对而坐,两相无言。
在尚且年少的岁月,我与他谁也不会想到,那时简单的一句话,是日后燃遍了千里的不熄战火、百年的以身为阵、十年的风尘追索。
是九次的灰飞尘散,相思摧折。
天将亮的时候,林玉声轻声说:“拿剑吧。”
“好。”
丹湖这次再无可逃脱了。即便仍是一场恶战,也是一场我们必赢的恶战。
赵何处与周绰已经从林玉声那里得了消息,将这些年搜集到的所有和丹湖相关的东西,连夜凝练了重点传给了我们。
姜沉弦会带着六音门,和正在赶来的鸣琅与杜若守住外围。
周照川已经依着我与林玉声所说坐到法阵正中,只等丹湖再有意识的一刻。我握紧剑,和林玉声站在法阵两侧,见他在熹微晨光中翻飞的衣袖。
三息。
我凝起心神,和林玉声一道抬手结印。
两息。
熟悉的气息已经开始出现了。
一息——就是此刻!
法阵光华大盛,中间的周照川猛地一颤,撑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一团黑雾从她口鼻冒出来,要退回去的一瞬间被我和林玉声强行扯出来。
“照川!”
周照川翻滚一下起来,极快地闪了出去。我将三青特地放在储物戒之中裹着一小团火苗的珠子扔出来,一团光焰霎时成结界,将一方天地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一定要用这个!”三青重复了又重复,“没能亲手杀他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实在是我心头大恨。你把我的天火带去,也算是我动手了。”
丹湖眼下只是一团形状不明的黑雾了,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是曾经那尊金光香云缭绕的仙人。
“又是你们……又是你们!”
他尽可以废话,我和林玉声今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杀他。
林玉声先挥袖斥剑出去,我早知道他要避开的方位,和林玉声两面夹击他。
黑雾尖叫一声散开,我与林玉声再抬剑时却动作一滞。
林玉声——照镜子一般,数不清的林玉声看着我,连剑尖扬起的角度都完全一样。我见他神情,便知道他看到的也是同样情景。
只是我看不到其余的“我”,正如他看不到其余的“他”。
和丹景小境一样,丹湖还是喜欢用幻象、用自相残杀这一套。
我就说人是本性难移的,尤其是又蠢又坏的人。
铺天盖地的林玉声朝我心口一剑刺来,我站在原处未动,剑尖刚刚没入胸前的时候被挡了一下,但他放出来的幻象是没有护心甲可以挡这一下的,身边传来黑雾的尖叫声。
丹湖的弱点就是自以为是。他以为别人想不到他会故技重施,也以为他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他做不到站着让对面杀而毫不反抗,便觉得旁人也就做不到。
我和林玉声昨夜已经猜到他要这样。林玉声在我心口放进来护心甲的时候还在犹豫,要换他来。最后还是我和他抽签决定,周照川在旁边监督,保证我们二人谁都毫无作弊的可能。
如果是林玉声的剑,我可以站在那里眼睛都不眨。丹湖再过万万年也大概无法理解这种绝对的信任。
——当然了。也没有万万年给他慢慢参透了。
周围幻象一霎散开。胸口被一点血濡湿,我剑尖撑地站稳,朝林玉声点点头,再次同时两面出手。
他的困兽犹斗已经结束了。
……
地面一片焦黑的时候,丹湖那团黑雾已经淡得近似于无了。林玉声方才替我挡了一下,左臂垂下来,血顺着滴到焦黑的土地上。
“你所求的长生,”林玉声抬剑,琉璃光华一瞬照亮天地,“就是如此吗?”
“到头来,你何曾存在过。”
长剑挥下,那团雾气彻底散去了,我看了眼手中迅速爬满锈迹的短剑,扔在黑雾消散处。
最后一点黑气也散去的一瞬间,那地方竟然忽然浮起来成千上万的光点,萤火虫一样晃晃悠悠地接连飞起来,方寸之间几乎成了星海。
我和林玉声都愣住了,片刻之后我忽而明白过来,也听见他喃喃道:“生魂之力……当年他攫取的生魂……”
这些都是被丹湖当初为了增长力量而困住百余年、不得轮回的魂魄,有凡人、有修士,而今都解脱了。
那些光点散开来,在漫天的星辉中,有几点飞过林玉声的指尖肩头,停了片刻,他茫然地看着,忽然笑了。
“师尊……”他低声道,“师姐、师兄……”
几个光点围着他晃了几圈,荡悠悠地跟着散向广袤天地了。我收了结界,和林玉声一并看着那些光点四面八方渐渐远去。
“都会……都会到好人家的。”
“是。”我重复他的话,“都会到好人家的。”
大泽昨夜还寂静无人,此刻一日一夜过去,我撤了结界才发现已经围了许多闻声而来的修士,被六音门与西山妖族拦在外面,此刻都看着那些光点发愣。
“师妹……是不是你?”
“伯父!”
“掌门……是掌门他老人家!难道……难道林玉……林峰主当真……””
“就算是又如何,他不还是重犯!”
“倒霉东西!你瞅你自己像不像个重犯?”
庄云帆向来高八度的声音一下压倒众人,长刀照日,刀锋上也掠过一点闪烁的星光。
周照川从茫然的人群中跑过来:“师尊!前辈!你们怎么样?”
“我无碍,小伤。”我正在坐着看林玉声那处还在发黑的伤口,“你师尊……”
“少听他胡扯!”林玉声还能提气来训斥我,右手扯开我的外衫要给我疗伤,“别乱动!”
“师尊,前辈……”周照川欲言又止,指指后面跟着的青衣女子,“那什么,其实这里有医修,可能、也许,比较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