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晋阳山中的村落里突然出现了一对特别的年轻夫妻。
丈夫丰神俊朗，气宇不凡。妻子温婉清秀，但寡言少语。
二人自称是北郡人士，因连年战乱南下逃荒。村民们老实淳朴，很快便接纳了他们。
唯有住在隔壁的婶子偶尔会在家里嘀嘀咕咕: “我娘家表舅就娶了个北蛮子，前年还走动过，我看根本不是他们这样的口音。”
她丈夫一摆手: “欸！你管那么多别人家的事情作甚？”
婶子一下便来了劲: “你别不信！要我说，他们根本不像从北方来的。那气度，倒像是南面城镇里的贵人呢。欸，阿苑，你做什么去？”
婶子的女儿阿苑拿着针线，正要出门去：“我去映雪娘子家，她昨日说可以教我绣喜服的花样。”
映雪娘子便是隔壁新搬进来的那家妻子，是个难得的巧手。
“穷讲究！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婶子笑骂道：“跑那么快作甚！又不是不让你去。欸！你可有点眼力劲儿，别累着人家，她家毕竟有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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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先想想要绣什么图案。鸳鸯？或者喜鹊？”
映雪听说阿苑上个月刚与村东头的王家定了亲事，只是她心思活，死活不想穿娘亲当年的旧衣裳，这才缠上了自己。
说起这桩婚事，阿苑表现得有些羞涩，支支吾吾道：“还没想好……”
“没事，我帮你先绣几个花样，你可以先看着挑一挑”，映雪颇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反正我现在也不太方便出门，正好找点事情做。”
阿苑应声道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看她。
映雪与丈夫感情很好，搬进来没多久就有孕了，不过还没有显怀，粗布麻衣下腰肢仍然纤细。
此刻，她斜斜地倚在榻前，散着的头发泼墨一般，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白皙的下颌来。不同于她家的丈夫相貌出众，映雪的长相不过清秀而已，像镇子里展出的水墨画，但浓淡相宜，颇有些韵味。
然而，她的气质却有些冷冷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一样。还好她爱笑，她一笑，便露出温柔可人的底色来。
映雪的指尖灵巧，那些令人头疼的针线在她手下很快露出的图样的雏形来。
“手真巧……映雪娘子，你同明大哥成亲时，嫁衣上绣的是什么呀？”
阿苑的话音未落，就看见映雪的手一抖，不小心将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冒出来，很快滴落在她手中的绣品上。
阿苑惊道：“小心！你的手流血了……”
那瞬间，映雪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连忙含住指尖。但很快，她就感到自己体内仿佛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涌上了伤处。这感觉奇异，却也温暖，细细地、绵绵地缠绕着她。
阿苑慌忙地站起身：“都怪我，不该和你说话害你分心，我找找有什么东西能……”
映雪却叫住了她：“没事，只是针碰到了一下”。
她用拇指捻了捻尚刺痛的指尖，神色颇有些奇怪地端详了一会儿，才道：“你看，我没有受伤。”
阿苑皱着眉看向她的指尖，又拉起她的手细细查看了一遍，竟真的没有一丝伤口，这才疏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要是伤了你，明大哥非杀了我不可……”
她口中的“明大哥“便是这家的男主人，映雪的丈夫明懿。白日里，他都跟着村民混在田里，为了让夫妻俩能在村里站稳脚跟，他格外卖力。
映雪嗔道：“别瞎说，怎么至于？”
“怎么不至于？村里谁不知道，他爱惨了你，连饭都不舍得让你做”，阿苑笑嘻嘻道：“不过你可千万要看好他，明大哥可受欢迎了。”
提到丈夫明懿，映雪一贯温柔端庄的脸上终于露出点小女儿般幸福的情态，同阿苑打闹起来。
只可惜阿苑并不知道，不是所有爱和幸福都是完美无缺的，比如映雪和明懿。
很遗憾，但她们二人其实并没有成亲，至少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拜过天地，更别谈什么喜服。甚至，映雪还亲手给明懿绣过他和别人的喜服。
但她提醒自己，不去想、也不去在意这些东西。
毕竟自己和明懿隔着身份上的鸿沟，现在的一切都实属难得。明懿叫她私奔，她便应了，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至少明懿现在是需要自己的，这还不够吗？
那个绣了一半的喜鹊纹样被忘在一旁，时间久了，上面混着的血迹黯淡不少，乍一看如同一朵血色的梅。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秋收已经结束，村里的青壮年便相携到城里去卖丰收的作物，映雪的丈夫明懿也在其中。
此时，映雪已经显怀了。但她仍和村中的其他妇人一样，来到村口送别丈夫。
明懿不舍地吻了吻她的额角。经过大半年的劳作，他被晒黑了不少，皮肤也显得干涩，但依然年轻英俊，轻易惹得不少村里的小姑娘红了脸。
临行前，他走到阿苑一家面前，郑重地拱手：“烦请婶子帮忙看顾我家娘子，明懿万谢。”
阿苑对上了他的视线，笑着应道：“明大哥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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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懿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阿苑时常陪着映雪，白日里，总是扶着她在村里散步。
已经到了冬月，天气不总是那样好的。这一日走着走着，太阳便不见了，清晨的雾也一直没有散尽，显得有些阴冷。
借着昏暗的天色，阿苑悄悄地打量映雪，只见她容色清丽，不笑的时候显得面若冰霜，揉在清晨的雾色里，有种浅淡的神秘。
此时此刻，阿苑虽扶着她的手臂，却并不感觉自己抓住了她这个人。仿佛这个人随时都可能消失一样。
为了避开阴冷浓厚的雾气，她们渐渐偏离了平日里的路线。不知不觉，竟是走进一处偏僻的竹林。枯黄的叶子凌乱地落了一地，沾染了晨露的泥土微湿，混着残叶粘到鞋上。
映雪这才察觉到不对：“我们走到哪里了？”
阿苑道：“好像是村子后面，再往前要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