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映雪重生以来,最令她胆寒一件事出现了。
赵明懿竟然提前回来了。
他显然是连夜奔波过的。身上的甲胄失了光泽,披风上也布满尘埃。眼里的血丝、额下的胡渣都骗不了人。
前世,赵明懿也是先派出了捷使报信,自己率领大军在一个月后才回到上京。而在这一世,捷使是正常出发的、并且在四天前抵达上京。若他一早便打算返京,完全可以一同回来。可他却这样风尘仆仆地晚了好几天。
就仿佛是,在这之后又临时决定要提前回来一样。
重生的人,只会有她一个吗?
一股凉意席卷了映雪全身,令她的手脚麻木。
然而,尽管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她也只能先克制住自己。她走上前,垂着眸子行了个礼:“王爷。”
赵明懿并没有立刻接话,但映雪能感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沉默地打量她。那视线如同一条毒蛇,盘旋着她、缠绕着她,最终落在她的脖颈周围。
一瞬间,她的冷汗几乎要流下来。但她明白自己万不能在赵明懿面前露出一丝异常。
她悄悄咬紧牙关,这才挤出了一点笑意:“府中前几日便收到了王爷大捷的消息,只是以为您要随大军一起凯旋,才没有去城门口迎接,请王爷恕罪……”,说着,她的膝盖曲得更低,就要跪下去。
赵明懿才终于有所动作,伸手扶住了她。
他常年行军,持剑纵马,手臂格外有力。此时,这双手如嗜血的兽类般擒住了她,也不收敛力道,硬生生将她拽了起来。
映雪吃痛,下意识地望向他,却撞入他深沉的眸子里。
又是这种眼神。
映雪想,她仿佛常在不经意间感受到这种情绪,就好像赵明懿并不是在看着她,而是透过了她,看到了另外的什么人。
赵明懿皱着眉:“你如何能跪?”
“我……”
映雪正想接话,就被一个炸响的声音打断了。
连翘惊呼一声:“王爷,您受伤了!”
旁边的环环像是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当场翻了个白眼,差点被望过来的赵明懿看到。
因这一声,赵明懿如梦初醒,蓦地松开了握住映雪的手。
映雪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但已错过了时机。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他肩侧的布料渗出血来,可能是在战场上的伤口开裂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赵明懿下意识侧了侧身,把受伤的一面藏在身后。
他笑了一下,笑容驱散了身上冷厉的气质:“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说话间,他方才的那点恍惚消失殆尽。他又变回了那个带着假面的秦王殿下。
映雪只好顺着话说:“伤口撕裂了,如何算小伤?”,她语气里的焦急如真的一般:“连翘,快来扶王爷快回房休息吧,奴婢这就去叫郎中过来。”
说着,映侧身想要绕过他,谁知赵明懿竟也朝这个方向动了一步,正好拦在她面前。
“我说了不要紧,你别着急走”,他的脸上露出一点受伤的表情,那情绪却浮于表现,不曾触及眼底:“难道,你其实不希望见到我吗?”
映雪连忙道:“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赵明懿一瞬不移地盯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我不喜欢你用这个词称呼自己。”
“什么?”
“奴婢”,赵明懿说:“往后不要再用这个词。”
这句话他前世也说过,映雪心里有些苦涩。
只是现在的心情与当时已经天差地别了。
一时无言。赵明懿伸手去握映雪的手。他的手热而干燥,掌中有被缰绳和兵器磨出的、厚厚的茧。映雪瑟缩了下,像是觉得不妥,还是轻轻挣开了他。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迟疑了一瞬,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他的视线仍然黏着在映雪身上,就像笼罩她身上的一层阴影。
尽管身在上京的王府、沐浴着午后的春光,映雪却觉得自己被带回了那个冬夜里狭窄阴暗的房间里,空气里的弥漫着散不尽的血腥味。
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映雪姐姐”。
这声音清亮动听,好似是初生的柳、摇曳的银铃。
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力量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涌进了映雪的身体。这感觉奇妙极了,就像是数不清的枝桠把她当作了可以依赖和伴生的树,紧紧地缠住她、包裹她,既像是困住了她,又像是保护了她。
但终于是把她从那阵浓稠的阴影中拉出来,又妥善地安放在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