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星子的夜里,谢寰一瞬不移地盯着映雪,映雪也毫不遮掩地回望过去,仿佛谁先移开视线,谁便是输了一样。
半晌,还是谢寰先开口,他满不在意地应道:“话虽如此,但这世间修为高于我的人仅有一个。这人就站在我面前,眼下却使不出什么灵力,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映雪道:“那你的意思是,你是天下第二号的人物了?”
谢寰颇得意得“嗯哼”一声。
闻言,映雪眼底不自觉染上了揶揄的笑意:“连个低阶修士在旁偷听都发现不了,看来你这天下第二也不怎么厉害吧?”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谢寰。
在与他浅浅相交的这一天,只觉得他这人乍一看像只满肚子鬼主意的漂亮狐狸,内心里却装了个炮仗一样,你说一句,他便要三句四句地顶回来,定要对方承认在谈话中落了下风才是。
谁承想谢寰却愣了一下,难得地并没开口反驳。只是,他的视线似乎飘起来,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仿佛是越过了面前这个人,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又来了。映雪心想,又是这种感觉。
赵明懿也好,谢寰也好,似乎总会情不自禁地越过她,去追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暂且不知,谢寰只是不自觉回想起了少年时的往事。
那时,他是百年仙门的独子,灵根天成,自幼便独享一片灵地。十二岁结丹,十七岁已是金丹后期,在整个修真界的年轻一代里难出其右,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十七岁那年,他前往太清宗求学,拜在当时的座上长老拂渊仙尊门下。在拜师前的试剑大会上,他确实没有辜负少年天才的名号,一路破关斩将,风头无两,无人不知江陵谢寰和鸣鸾剑的名字。
直到在终赛的赛场上,他第一次遇见了那个一脸倔强的女孩。
她面容清秀、却一直板着脸,身材瘦削,风一吹,身上那件太清宗外门弟子的衣袍更显得宽大,勾出她薄薄的身形。
负责唱名的长老声音拖得很长:“江陵谢寰,十七岁,金丹后期。对阵晋阳常映雪,十七岁,金丹初期。”
时隔多年,谢寰仍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女孩子竟和他一般大。要知道,在没有家族托举的情况下,能在这般年纪修炼到金丹初期实属不易。
至于第二个念头,他客客气气地问出了声:“此剑名鸣鸾,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常映雪面容冷峻,一手放在腰侧的剑鞘上,缓缓拔剑,俨然是个迎战的姿态。谢寰见她的配剑平平无奇,像是外门弟子人人皆有的银铁剑。
果然,她应道:“此剑,无名。”
谢寰挑了挑眉。
此后百年,他再没有听过如她一般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和战士的坚毅,仿佛这个人天生就是来苦修的、来战斗的。
出乎意料,谢寰竟然败了,败给这个岌岌无名、修为远不如自己的外门弟子,成了那届试剑大会的第二名。
高悬的看台上,拂渊长老摸着长及地的胡须,笑眯眯地说:既如此,便将你们两人都收作弟子,由魁首作长,亚魁为幼,你们可愿意?
那女孩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口气似的,总算露出个笑来。
她看着他,一下子从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变成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连个没有专属佩剑的外门弟子也打不过,看来你这江陵第一天才也不怎么厉害吧?”
谢寰至今忘不了她的这句话,既因为听起来实在是欠揍,也因为那日夕阳下少女额前晶莹的汗珠。
他这一记,便记了好多年。
*
不知二人究竟对视了多久,映雪先一步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先把连翘送回去吧。”
谢寰的目光才终于从她的面孔上移开。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就像他后来数次跟在师姐身后,应答的那一声声。
把连翘送回房中后,谢寰和映雪并肩往住处的方向走,挺长的一段路,他们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远远看见映雪的房门,她才又问了一句:“你我身份的故事,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谢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说,你便相信了么?”
映雪眼里有浅淡的笑意:“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相不相信。”
谢寰满不在乎似地随口应了一声:“你若相信,便不是常映雪了。”
映雪偏头看了他一眼,倒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在你眼中,常映雪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