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在黑夜里的时候,映雪其实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下意识望向城东的方向——涉及军权交接,赵明懿自回京后便忙得脚不落地,今日也宿在郊外的兵营里。
从前她身体虚弱,因此惧怕赵明懿的权势和力量,但现在她拥有谢寰的灵力,对付大乘后期的徐嬷嬷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赵明懿救下她又伤害她,剖她的胸腹,也扼住她的脖颈,然而现在的他于映雪而言,其实也不过蝼蚁一般——
但那是常映雪师姐的儿子,这个念头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几乎不受控制地挤占了映雪的全部思想,她的头又开始痛了。
“不可称无灵力之人为蝼蚁”,记忆深处,那个青衫女子的身影似乎离她很远:“修士与俗世之人本质上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不可以带着傲慢看人。我们拥有超越他人的力量,更应该深入人世,保护普通人才是。”
另一人不能理解,反驳道:“可是师姐,修真之人不可入世。入世太深有损道心,必受反噬,影响修炼。”
那女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抚在了她头上,温暖的、柔软的,却也透着不可言说的无可奈何。
映雪头痛欲裂,忍不住咬了咬牙,还是将头转了回来。
一刻钟后,守卫换班。
漆黑的城墙高耸,显出几分肃杀。映雪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是守护百姓的墙壁、也是把她困在这里的枷锁。她要跃过这座城墙,跃出上京这片天地。
她不相信秦王,不能相信秦王府的任何人,也不敢相信谢寰。
她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真相,找到将这一切从病态回归到现实的方法。她想,她得回晋阳的山村,找到装作少女摸样的阿苑,找到她们曾“无意”间路过的那座破庙,搞清那个村庄的秘密。
她凌空踩下去,脚下没有任何东西借力,竟然一步一步向高处攀去。
地面离她越来越远。她看见散发着亮光的岗亭、看见渺远的天空、零星的星子,她看到自己快要跃上城墙,快要跃出这一片天地。
“叮——铃——”
那一瞬,映雪听见了一个震耳欲聋的铃声。
与此同时,她难以置信地看见面前的城墙如沙石一般开始坍塌。原本已与她齐平的岗亭飞一般地坠下去,落不到底,仿佛是坠到看不见的深渊里去了。
她脚下的步伐好像也被不知名的力量搅乱了。映雪咬咬牙,不再追求攀高,而是朝着面前上京城外的方向运气,她已经看见了官道——
“叮——铃——”
——映雪向前一跃,却只是看见面前熟悉的卧房布置。
上京夜间的街巷、坍塌的城墙、触目可及的出城之路都消失不见。
王府漆黑的夜里,映雪只是自床塌坐起身子,冷汗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裳。
“……映雪,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映雪几乎是僵硬地侧身望过去:“桃儿?”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深夜奔驰后气息不均的喘息。
但她只是看见,自己坐在已离开了半个时辰的房间里,桃儿正揉着眼睛想要直起身来,问她:“你怎么了?”
那一刻,映雪几乎以为自己根本没有出门去、没有尝试离开上京城,她只是在装睡的过程中,不小心真的睡了过去,黄粱一梦罢了。
她下意识捏了捏手心,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仍在流动,当即下定决心,一手点在桃儿的眉心:“我没事,只是起夜如厕,你继续睡吧”。
看到桃儿闭眼软下身子后,映雪立马奔去门去。
门在夜色里重新掩上,没有发出一丝特别的声响。缩在被子里的桃儿翻了个身,梦呓一般叹道:“也太着急了些。”
映雪如记忆里一般翻出王府,路边被她削过的竹还亭亭立在路边,一街之隔的酒楼旗帜也遥遥挂在空中,正随着夜风微微摆动。
她隐在城墙下的阴影里,想了想,一狠心给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伤痕,血瞬间涌了出来。很痛,但她没有再醒——这并不是梦。
她撕下衣角的一块布料草草包扎,便守着等士兵换岗。她再一次跃上城墙,在离天空越来越近的时候——
“叮——铃——”
——又是这个震耳欲聋的铃声。
映雪猛地坐起身,还是在上京秦王府后院的房间里,仿佛循环一般,气喘吁吁地醒来。
桃儿带着困意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来:“……映雪,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和之前一摸一样的对话。
映雪带着微微的气喘,答道:“没有,刚才起夜如厕,不好意思又把你吵醒了。”
“……你什么时候去如厕了……”,桃儿带着困意翻了个身:“快睡吧。”
桃儿的呼吸声很快又变得平稳。漆黑的夜里,只有映雪和她投在床边的影子面面相觑。
为什么?映雪想:为什么我出不去上京?那阵铃声又是什么?
为什么铃声一响,地面会坍塌,而我会重新回到王府,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仿佛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阻止我离开上京一样。
映雪努力平复呼吸,在脑海中叫了几声:“谢寰”,“谢寰”。
半晌没有人应答。在她的面色变得越来越沉重之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终于慢悠悠地应道:“……大半夜的,做什么?”
一瞬间,映雪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猛然松了一口气。
她问:“你离开上京城了吗?”
“……疯了吗你,大半夜把人吵醒就为了问这种废话”,谢寰的声音听起来烦躁到了极点:“都一天多了,我在澄阳境内了。”
澄阳是上京城东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城。
为什么谢寰能正常出京,而她却不行,难道真是她做梦了不成。
映雪主动切断了和谢寰的联系,突然灵光一闪,悄悄褪下了寝衣。
她白皙的手臂上此刻正横着一道新鲜的伤痕,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痛感却绵长,在不见五指的夜色里,痛得她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