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承光坊东侧,仅隔一座御苑便是皇城外墙,那一片重门叠院、金瓦朱甍的府邸,便是当朝长公主安嘉的公主府。
当今圣上儿子虽多,女儿却少,唯到老才得了一个安嘉公主,又是玉山派修真血脉所出,自是千恩万宠。公主自小便锦衣玉食,所嫁的夫婿也得是全天下最好的。秦王殿下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年少有为、相貌堂堂,又父母早亡,公主嫁过去便是主母,真是上京城人人称颂的一门好亲事。
公主的贴身侍女云巧第三次叩响寝殿的门,为难道:“殿下,您好了吗?还是让奴婢进去伺候您更衣吧。”
房内传来个清脆的少女声音:“进来吧。”
云巧总算松了一口气,一进门,却见房内哪有什么公主——梳妆镜前只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人。
“快把门关上”,那少年人回过头,柳眉丹唇,却是个秀丽的少女面庞,正是安嘉公主的样子:“云巧,过来帮我把眉毛化粗一点,我弄不好。”
“……”,云巧不是第一次见公主乔装成男子了,但见她短短时间卸了做好的妆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殿下,您怎么把衣服换了?秦王殿下今日约了您一同到京郊郊游,人已经到前厅了!”
“本公主让他等着又怎么样?”,安嘉公主横了她一眼:“别一惊一乍的,还不快过来帮我。”
云巧只好过来帮她上妆,又屈服于公主的淫威给她贴了个假胡子。安嘉公主一下子从俏丽小郎君变成了街头小痞子。
云巧不忍直视,料想公主今天是不打算见秦王了,便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奴婢去告诉秦王殿下,您身体不适,打发他走算了。”
安嘉公主对着梳妆镜满意地弹了弹自己的小胡子:“管他做什么?你们该上茶就上茶,他爱等就让他等着。”
云巧看出公主想要晾着秦王,为难道:“这不好吧……”
公主道:“有什么不好。我是公主他是臣子,我为尊他为卑,我就是爽了他的约又怎么样?”
“可秦王殿下毕竟是陛下指给您的夫婿,娘娘和丛掌门也说让您和他搞好关系……”
“父皇才懒得管我。母妃和外祖也是昏了头了,我堂堂公主,下嫁于他已是无上的恩宠,凭什么事事迁就他”,公主不耐烦道:“你看看他像什么样子?每次来我这里,穿的人模狗样的,脚下就蹬了双破布鞋。我还纳闷呢,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天天穿那么寒酸的鞋。上次秦王府那个通风报信的小婢女,叫什么芍药的。”
“连翘”,云巧补充道:“说是王爷奶娘的女儿。”
“对,那个连翘,说是王府的小婢女给他做的,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听说那女孩还是他亲自从边城带回来的,你是不知道赵明懿叫她什么……他敢叫我可不敢,脑子里全是大逆不道的想法,根本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云巧语塞,这事秦王做的是不地道。
虽说权贵男子多是三妻四妾,秦王这个年纪,有通房丫鬟也不奇怪。但公主毕竟身份尊贵,且还尚未过门,他竟然穿着人家做的鞋子登门来。公主不知情时问起来,他还处处珍重,字字用心,多叫人膈应!那秦王府的人也不老实,竟敢大摇大摆地找上门,言语中虽说是表忠心,其实全是挑拨公主遣人赶走那丫头,公主一听到那丫头的名字,脸色都变了。
安嘉公主骂了一大串,总算微微消了气,便打算从翻墙出去。她没什么修炼的根骨,但因为母妃出自修仙世家,从小便央着学了些身手——虽然确实没天赋,从前想行侠仗义、结果连街上的毛贼都打不过,但爬的一手好墙。
云巧自知劝不住她,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动作间瞥见公主头上有珠光闪烁:“殿下,秦王殿下送您的簪子还没拆,奴婢帮您取下来吧。”
安嘉公主往头上一摸,果然摸到个珠玉簪子,一用力便拔了下来,只是头发散了些。这簪子是月初赵明懿送她的见面礼,说是他母亲当年留下来的。
老实说,这实在不像送给未婚妻子的礼物。寻常人家的未婚夫妻,多是送些花朵、或是青鸟、蝴蝶这类纤细高雅、适合女子的纹样。赵明懿这簪子却另类。安嘉看着,像是某种远古的兽类,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兽口衔了颗莹白剔透的珠玉。安嘉刚拿到手时,看这兽口里有些空间,还以为珠子可以移动,谁知这是工匠镶嵌好的,任你如何摇晃,都纹丝不动。
虽觉得有些奇怪,但安嘉也听过他母亲裁叶的大名——
——太清宗前任座上长老拂渊仙尊的第二徒,现任宗主和座上长老的师姐,前任百草峰峰主,又敢在修真界与俗世凡间势不两立之时下嫁给前任秦王,缓解了两界的矛盾,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安嘉很是崇拜她,她所传之物,纵然奇怪,她还是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云巧正要去接那簪子,却见公主随手把它放在了衣襟里。
“赵明懿这家伙小气的很,都送给本公主了,还提一堆要求,说什么要成亲之日才能带上”,公主狡黠地笑了一下:“他在府里养人叫我难堪,本公主才懒得给他脸。他不让我戴,我偏要戴!用不上我也带!”
说着,她走到窗边,又回头嘱咐道:“你们按时给赵明懿上茶,别叫他发现我走了,让他在公主府老老实实喝一下午茶吧!” 说着,便从窗口跳了出去,三步并两步跃上门外的府墙。
云巧追过去,一句“其实没必要爬墙吧,怎么就不能走门呢”还没说出口,就见公主的身影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知道公主心里不痛快。
虽是陛下指婚,但公主从小便崇拜前任秦王妃,连带着也喜欢秦王府的小世子。后来,世子继任秦王,又成了打败北郡的大英雄。听到赐婚旨意的时候,公主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觉。收到圣上和王府那么多的礼物,哪个不比这簪子名贵?也就只有秦王亲赠的颇得她的青眼,还一直应着秦王的要求,不敢带出门去,只是每每在屋里欣赏地摩梭。
但公主出身高贵,从小心高气傲,哪里容得下秦王订婚的同时还在府里藏了人。这是受了委屈,心里憋着气要与他为难呢。说起来,这二人郎才女貌、家世般配,秦王怎么就不知道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