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绵长的铃声刺激着她的耳膜,震荡得视野和思绪也混沌起来。持久的、绵延的,逐渐与耳边渺远的钟声合为一体。
映雪蓦地睁开眼,却惊觉自己并不在秦王府院中。
她面前竟是一处莲池水榭。此地颇为寒凉,池水氤氲,寒雾缭绕,四周如同蒙了一层轻纱。莲花分明是喜温之花,仍是开了满池,满眼皆是俏丽的颜色。水榭独立于池中,四周有纱帘垂绕,微风一拂,纱帘微动,送来了浅淡的花香。
石子小路蜿蜒至身下,映雪跪在上面,膝盖被磨得生疼。她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你先起来”,面前的水榭里传来人声。
映雪控制不了的这具身体仍没有动,只是一味跪在地上,连头都没有抬。她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开口:“徒儿一心为父母亲人报仇,还望师尊成全。”
——这不是她的声音,竟然是个稚嫩的男声。
“起来”,那女声重复了一遍,映雪竟觉得有些耳熟。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震,似是感到恐惧,轻轻地颤抖。虽然仍未起身,但“自己“好歹还是从匍匐中抬起了头。与此同时,她听到衣袂摩擦的声音,面前拂过一阵轻风,映雪朝前面看过去。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从水榭走出来的女子一身白衣,走路间的动作摇动了她的发带和衣袂,衬得身形愈发瘦削,却并不显得柔弱。若仔细看来,能发现她腕间和颈侧的线条凌厉、肌理分明。她走到“自己”面前,面色冷淡,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看一件器物。但这张脸,映雪曾看过千次万次,绝不可能认错。
——那竟是她自己的脸。
映雪蓦地往池边看去。平静的池中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的脸。这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脸上缠着纱布,眸子哭的红红的,看着十分可怜,眉目间竟有几分秦王赵明懿的影子。
年幼的赵明懿和他的“师尊”……映雪悚然一惊,面前的人,竟是那位衡芜仙尊,常映雪吗?
那女子走到“自己”面前,她应是极注重仪态的人,肩颈的线条挺拔,并没有刻意弯下身来和跪着的孩子对话。这就显得她低头看人的时候,带着种冷淡的傲慢:“你方才说,要为父母家人报仇?”
“是”,映雪听见“自己”应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要变强,我要踏平北蛮,为父王母妃,还有秦王府枉死的几十口人报仇雪恨。”
她感觉到“自己”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不受控制地情绪翻涌起来,又一次染红了眼眶,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可衡芜仙尊望过来,眼神却无悲无喜。
被她这样注视着,满腔的愤恨与热血也将寒凉下来,映雪瞧着也颇为心惊。死去的是赵明懿的亲人没错,可秦王妃裁叶也是她的师姐。她们相识的岁月,比王朝久、比史书长,早已数不清了,她却表现得漠不关己一样。
在“自己”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的时候,映雪见衡芜仙尊开口:“太清宗弟子,入灵山拜师是为出世,修炼结金丹是为成神,不是为了你口中的报仇雪恨。”
“你若要修仙,便斩断凡世间的情恨,放弃向北郡复仇”,听他说着,映雪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倘若你一心复仇,便要自废经脉,往后只得修习剑法,不得结丹,等到剑法有成,得以自保……”
“自己”抬起头撞进她眼里,那眼中如水一般,平静无波。人踏进去却发现脚下是一汪深潭,拖着人拽着人,就要坠下去了:“便自行下山去吧。”
映雪感到“自己”喉中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感到他似乎想说:仙尊你没有恨吗?你不恨那些杀害了你师姐的人吗?你灵力非凡,想杀什么人不过弹指一挥间,你就让他们这样含冤而死了吗?
你这样的人,也能算是仙人吗?
“自己”执着地追逐仙尊的眼睛,希望看到她眸中出现一点别样的神色,那里面却空荡荡的,始终什么都没有。半晌,“自己”只得低下头来,听她终又开口:“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要复仇,还是要修仙?”
映雪感到“自己”的指尖深深掐进了面前的泥土中,土中慢慢渗出了血迹。赵明懿咬了咬牙说:“……徒儿要复仇。”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衡芜仙尊的眸子似乎终于一动,只是太快了,一闪即逝。
“请师尊,废我经脉”,映雪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含着颤抖,含着恨,长长地拜下去:“我要入世,我要复仇,此生绝不修仙。”
衡芜仙尊许久都未作声,最后,也只是将手轻轻抚在“自己”头上。“自己”闭上眼,眼角的泪水才得以蓄留在眼眶中。随后,是一阵撕心淬骨的疼痛。
那阵疼痛的电光火石中,映雪又看到许多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