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寂静无人的寒夜里,“自己”在池边一遍又一遍地磨练剑法,而他师尊的屋舍也久久地亮着烛火;
——看见试剑大会上,无法结丹“自己”隐在人群背后的身影。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却发现桌上摆着一把崭新淬炼的银剑;
——看见“自己”及冠那年,名义上的师尊裴宗主为“自己”加冠的身影,他笑着偏过头,就能看见自己真正的师尊隐在廊柱的角落,只留下一个背影;
——看见“自己”离开太清宗的时候,作为凡人再一次回望这座仙山,那么高大那么巍峨,师尊没有出来相送。她和这仙山一般,重新变成了自己遥不可攀的人物。
她看见“自己”从莽撞青涩的青年一路成长到不惑之年,边城的风雪让他的皮肤变得粗糙,让他的眼神变得浑浊。他待过刀光剑影的战场,也住过洞房花烛的温柔乡。他的发妻是世家联姻的公主,带给他机会、权势和家,最后也与他相携,走到世上最尊贵的地方去了。可他们都是凡人,熬不过岁月,终归一年接着一年地老去了。
多年以后,他曾有机会拜会裴宗主。“自己”已经满头华发,可裴宗主仍然英姿勃发,如他少年时初见的那样。
他心里想着的那个、却一直没有见到的人,也仍是风华正好吗?
只是到头来,再不愿见他一面了。
到头来,他病入膏肓,浑浑噩噩躺在龙榻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他的身侧耳语着:“你不想再见那个人一面吗?”
“你不想再见那个杀害你母亲又收留你,教导你又抛弃你的人一面吗?”,这个声音如鬼魅一般纠缠着他,想要唤起他心里的欲望和执念。这个声音说:“我可以帮你”。
映雪竭力地睁大双眼,想要看清那个在赵明懿耳边低语的人是谁。
然而,她一挣扎,却只看见秦王府的杂物房,安嘉公主还躺在她面前,而那根簪子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她轻轻捡起来,手腕使劲——在没有注入灵力的情况下,兽口中的宝珠是无法摇动的。
刚才她看见的,是赵明懿的记忆吗?为什么自己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后的、老迈多病的赵明懿?
这个可以轮回、却无法踏出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还是铃声构建出来的幻境……
而那个耳语的人,究竟是谁?
昏暗的房间里,映雪的眸色与珠玉之色交汇,她靠坐在屋中的榻前,久久不语。
如果她再往里注入灵力,能看到更多的记忆吗?
映雪抿了抿唇,突然感受到府院门口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筑基后期修为——是赵明懿回来了。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昏倒在一旁的安嘉公主,一阵头疼,与此同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映雪,映雪”,桃儿的手拍在未上锁的门扉上:“你在吗?连翘是不是把你关在里面了?”
映雪下意识将手中的发簪往袖口一藏,几乎就在同时,桃儿发现外门并没有锁。她快步走进来,瞧见瘫坐在地上的映雪,又看了看穿着“小厮”衣服躺倒在榻上的人,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赶紧过来扶她。
“你没事吧?叫你也不应声”,映雪偏头看向她,只见她带着满脸的忧色骂道:“连翘这是做什么,把你迷晕了和个小厮关在一起。难不成要毁你的清白?被人看见了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这话说的其实也没错,安嘉公主此前从未在秦王府出现过,又做了“小厮”打扮,十之八九会被认作外人。婢女在府中私会外男,此乃重罪。
“王爷刚刚回府,我瞧着怒气冲冲的,觉得不对,便连忙赶过来通知你”,桃儿作势想把映雪扶起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东西,可千万不能落下。我们现在必须赶紧走,只要别被王爷撞上,一切都好解释。
映雪一直盯着她,盯她脸上的忧虑,连紧张都无懈可击,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然后,在桃儿伸手拉住自己的那一刻,她还是从袖中拿出了那根兽口衔珠的簪子。
看见它,桃儿的脸上似乎终于出现了带着“疑惑”的裂痕。
“你帮我保管这个”,映雪将簪子塞进桃儿手心里,微微用力便将桃儿的五指合上扣住它,是个不折不扣的保护姿态:“王爷见了它,便不会怪罪的。”
桃儿正想说什么,却被前厅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
而映雪只是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在桃儿不解的目光中,她伸手一掌打在自己颈侧,终于是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