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上一世离开秦王府之前,映雪在上京唯一称得上朋友的那个人就告诫她,秦王非是良人,她早晚有一天要后悔。
“他是王侯,是将相。若是诚心喜欢你,为何不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偏要你弃了一切随他私奔去?不过是做两手打算,既要你,也不耽误与皇家攀亲。你且等着看吧,来年十月初十,他与公主的婚期,他到底回不回来。”
当时的映雪望着桃儿泛红的双眼,只觉得有些恍惚。
二人同吃同住几年,引以为好友。她揶揄过映雪与秦王的关系,也在她夜宿秦王书房的时候为她打过掩护,但她也一遍遍地告诫映雪与秦王身份有别。
事实证明她的话其实没有错,但那时的映雪思绪重重,最终也只能叹一句:此去经年,恐此生都难再见,惟愿你在上京万事顺遂,一生平安喜乐。
映雪随赵明懿离开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马鞭一挥,尘土飞扬,王府的影子揉在夜色里。出了城门,她忍住了,没有回头看,桃儿随上京城一起被落在身后,此生真的未曾再见。
后来在晋阳的山村中,邻居家的女儿阿苑同她算是要好。她与桃儿看着差不多年纪,只是生活在乡野,皮肤总是比王府的侍女粗糙黝黑许多。
那年十月初四,得知明懿要随村民们一道出远门,映雪突发奇想为他做一顿饭,以作送行。苦于从未下过厨,只得求助于阿苑。
映雪虽生了双穿针抚线的手,拿起菜刀来却生疏得厉害。说是帮忙,其实从打鱼杀鳞,切菜生火,都是阿苑亲历亲为,她不过在身边做做洗菜择菜这样的小事。
映雪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上京的那个友人,下意识问道:“亲属能随村里的车队一起到城里去吗?”
“此行路远,山路颠簸,只有青壮男子才能去的,何况娘子怀着身孕”,阿苑笑着打趣:“娘子舍不得夫君吗?不必担心,用不了多久他就回来了。”
“不是的,只是想到个住在城里的朋友”,映雪摇摇头:“当年一别,已经许久未见,也不知她过的好不好。”
“铛——”一声,映雪回头看去,却见是阿苑正在切菜,刀一下砍到了案板上。
阿苑面色如常,只是说:“娘子不是从北郡那边来?村里的车队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也见不到的。但娘子这般惦念着,想必那位朋友定会一切安好。”
村中的车队不会去太远的城镇,但赵明懿却会趁此行重返上京。
但映雪明白不便多说,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句。她有些心不在焉,转到水桶边想去处理里面的鱼。她有孕在身,弯腰并不容易,刚小心翼翼碰到它,就反被没死透的鱼扇了一脸的水。鱼落在地上,打翻了水桶,吓得她“呀”了一声。
阿苑连忙丢下菜板,干脆利落地跑过来将鱼拍晕,无奈两人还是被甩了一身的水。此时风寒料峭,映雪连连致歉,邀请她在家里换身衣服。将外衣放下后,映雪退出房间,突然想到还是连里衣也换一件比较好。
她拿着崭新的衣服来到房前,因二人都是女子,一时竟没有多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房中阿苑已经褪去了衣衫,露出了较面颊光洁了许多的后背,映雪匆匆一瞥,只看见她后腰细嫩的皮肤上竟布满了诡异的烙纹。
——乍一看真是令人头皮发麻,暗红的藤蔓几乎爬了她满背,像是被火焰灼烧了一般。也不知当年烙上时留了多少鲜血、受了多少苦楚。这些纹样经过尘世的洗礼与磋磨,结痂,长出新的皮肉,最终还是牢牢盘缠上这人,仿佛一辈子都再去不掉。
映雪吓了一跳,自觉冒犯了人家的秘密,连忙退出门去。她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敲了敲门,直到听见阿苑的声音才推门进来,递上手中的衣物。
阿苑已重新穿戴整理好,笑着推辞了。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映雪曾在这天窥见了自己的秘密,二人相处一如往常。然而,映雪偶尔还会想起那满身的疤痕。若阿苑真是个寻常山野的农家女孩,怎会落得后背这一身的疤痕?
后来,她偶尔会看见阿苑用深沉或审视的视线悄悄观察她,在她转过头时,却又会露出如少女一般纯真无邪的笑颜。在那段山村的岁月里,她像个矛盾体。她会帮明懿照看她、监视她,有时,也会在映雪面前说些挑拨离间的坏话。好像一面在维护他们的感情,一面又迫不及待地在他们之间种下裂痕。
尽管古怪,映雪却还是会不自觉生出些怜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桃儿,又仿佛透过这些,看到这个人血淋淋的过去。
*
上京秦王府,后院。
映雪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卧房天花板,没有秦王,也没见公主,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侧颈,痛得呻吟了一声。
“映雪,你醒了。”
映雪循声望过去,却看见桃儿推开门,手中拿着个药碗。她走到榻前,面上还是映雪熟悉的,女孩子柔软而关切的表情,沾了绿色药膏的指腹探向她的脖颈:“你下手未免太重了些,这里都青了。”
未等她真的触到,映雪蓦地伸手钳住了她的手腕。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这一世刚刚醒来的时候,她不过以凡人之力掐住桃儿的手,桃儿便痛哼出声。可此时,她用的气力远不止千倍万倍,桃儿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手腕也平稳,仿佛感受不到她掌心下涌动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