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尽管映雪对于自己的天赋暗自得意,也偶尔会在陪练时瞧不起常小姐,但她却从不敢表现出来。
“我平日里也是认真修炼的好吗?”,留意到她震荡的神色,常小姐道:“再说我们平时接触的那么多,我发现不是很正常吗?你不会真把本小姐当成没天赋的傻子吧。”
映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小姐,奴婢知错。”
“至于吗?”,常小姐见她脸色吓得惨白,倒没感到什么逗弄人的趣味,只觉得她一点事便这样大惊小柜:“灵力比我高又怎么了,这世上灵力比我高的人多了去了。你又不能取代我当富家小姐,也嫁不得我的未婚夫,对我有什么威胁?至于天天这么藏着掖着吗,还吓成这样,真是见不得世面。”
常小姐见她没反应,气恼道:“行了行了,赶紧起来,随我到书房去。“
*
常小姐的书房——或者应该叫账房才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账本和算盘,至于常家主置办的那些经史典籍、修真杂闻,早都落在柜子上积了灰。
进了门,常小姐竟然破天荒绕到了她没去过几次的书柜,翻箱倒柜地找起来,几次映雪想要上去帮忙,都被常小姐一句“胆小鬼别碰我东西“给堵了回去。
动作间,她腰间的玉佩总是撞在书柜上,惹人心烦,便随手甩给了映雪,让她帮忙拿着。常小姐丢三落四随心所欲是出了名的,映雪见怪不怪,也懒得上前讨她的骂。
刚把玉佩收好不久,一本灰扑扑的书就被拍在了映雪的头上,落了她一头的灰。一抬眼,是常小姐有些恶劣的笑:“胆小鬼,拿着看吧,别告诉别人啊。“
映雪接过书,看到是一本筑基后期突破金丹的修炼手册——常小姐境界不够,常家主请的师傅讲不到这些,家中唯一用得上这本书的人只有自己。
一时间,映雪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还是常小姐先不耐烦地叫道:“愣着干嘛?回去再看,先过来。“
映雪只好走过去,却见常小姐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拿映雪备好的毛巾擦了擦手,才煞有其事地坐在书桌后,仔细地从柜中的锦盒中取出一把钥匙,再用它打开了右侧的柜子。
常小姐小心翼翼地动作像在对待她十二岁生日时夫人送的珍珠耳饰,映雪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只见她拿着的是一副卷轴。纸的质感轻薄柔软,是南方的样式。映雪想上去帮她展开,但被制止了。
常小姐展开画卷给她看——画上是个持剑的少年人,脸白白的,眼睛很漂亮,但不笑的时候衬得人冷冷的,和小姐一样看起来脾气很大,蛮刻薄的样子。
常小姐骄傲地说:“看,这就是我的未婚夫婿,江陵谢家的独子谢寰。“
说完便看向映雪,等着她出口夸奖。映雪只好挑好的说:“姑爷真是芝兰玉树,与小姐真是佳偶天成,天生一对。“
“说什么呢“,常小姐的脸上飞起一丝红霞:“明明是他高攀本小姐好吧,毕竟我这么有钱,不过他修为比我强,也勉强算配得上我吧!”
说起未婚夫婿,她难得显得羞涩,转了个话题,指着画中的背景说:“你看这朵花,你见没见过?”
映雪看向那朵粉白的花瓣,底下是深绿的枝叶,蜿蜒到水里,有种高洁的漂亮,是在她们晋阳没见过的话。于是她摇了摇头,问:“这朵花放在池子里,不会被溺死吗?”
“见识短,这就是长在水里的花”,常小姐笑话她:“这叫荷花,又叫莲花,是南方才有的、象征高洁的花,和我的噙莲剑是一个名字。”
映雪讪笑着低下头,但心道她只被准许跟着常小姐一起修炼,又不配和少爷小姐一起上夫子的课,不知道才是正常的吧。本来漂亮得夺人眼球的花一下子叫这嘲笑泼得叫人失去兴趣,映雪默默吐槽,小姐才不是什么品行高洁的人呢!
常小姐没在意她的心里活动,她收好画卷,又拆开了谢寰的信。那上面只有一句话,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生辰快乐”。落款是谢寰,颇为敷衍,只是字体颇有风骨,有种超越年龄的魅力。
映雪有些印象,这是常小姐十二岁生辰那年收到的贺礼信。一同送来的还有谢寰的画像,谢家人也讨要了常小姐的画像,说是两家孩子山高路远不便见面,但总要知道婚约对象的样貌才好。
映雪记得那年,整个晋阳城的二十多个画家轮流来常府给常小姐画了个遍。后来还是常家主从隔壁镇请来的一位云游多年的老画家入了常小姐的青眼,连带着她的亲笔信一起送到江陵去了——那封亲笔信还是映雪代写的,因为常小姐自知自己的字丑绝人寰,生怕吓到了谢公子。
有了这第一回,常小姐的话匣子像是打开了,每隔一月就要给谢家姑爷寄去一封,次次都要映雪代笔。谁知谢家姑爷果然不负映雪的初印象,颇为冷淡。常小姐寄去的将近十封信,唯有谢夫人代回过两封,谢寰本人竟是一封都没再回。
对此,常小姐自觉热脸贴冷屁股,颇为恼怒,在屋里咒骂了谢寰好几天。后来还是常老爷打听到谢寰进了灵地闭关突破金丹期,实在没空回信,常小姐才消停了。只是,她也再没给江陵寄过信。
亥时末,映雪鸡飞蛋打地伺候小姐睡下。又结束了一天的受气包工作,她终于在睡前得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映雪回到耳房,点上烛火,在看常小姐给的修炼典籍和做针线中犹豫了一秒,还是拿起了针线。
其实她也并不喜爱修炼。只是老爷要她做,她不得不做。意外发现天赋,轻松超越了讨厌鬼常小姐,其实映雪心中也暗暗得意。
映雪出生前父亲便没了,绣坊的母亲将她拉扯到七岁,也撒手人寰。她此生最温暖的记忆便是绣坊里母亲温柔而专注的眉眼。直到如今,她拿着针线,想到的还是母亲的柔声细语和已经不甚清晰的侧脸。
没做多久,映雪就困得睁不开眼了。脱衣裳的时候,她意外发现常小姐下午随手塞给她的玉佩还在身上。映雪将它小心放在桌上,却意外发现这大小和她刚才绣的荷包差不多大。
映雪摩挲着绣了七八成的荷包,比划了一下,大小竟正合适。她说了灯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下周便是常小姐的及笄礼。映雪没有俸禄,干脆把这个送给她算了。
很多人都觉得映雪肯定讨厌、怨恨常小姐,连常小姐自己都这样觉得。映雪也一直也这么认为。
但常小姐虽然脾气差,总是骂她,但也没有体罚过下人。常府给她吃给她穿,让她住小姐闺房边漂亮舒适的耳房,让她跟着小姐一起修炼。夏天不用风吹日晒,冬天不用冻手,小姐偶尔也赏她些小玩意——尽管那可能是常小姐看不上眼的。
把这个荷包送出去,也许常小姐会嫌弃,也许会扔掉,毕竟她就是这样坏脾气的人。但她毕竟送了映雪一件礼物,映雪也懒得和她计较这些。
寂静的黑夜里,映雪昏昏欲睡,突然想到下午在画里看到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不知道那位谢姑爷今年会不会给小姐送及笄礼物?她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