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映雪被一声尖叫吵醒了。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子,但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静悄悄的,透出股毛骨悚然的安静,仿佛一切只是她的幻觉。在她心神不宁地准备再次睡下的时候,却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即是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
不会有人深夜进入常小姐的闺房,更何况这样鬼鬼祟祟。
映雪连忙披衣起身,打开一道门缝,却透过正房外未熄的烛火看见来人是家主常老爷。晦暗的光线下,他的额发像是被什么液体糊住了,映雪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竟是血。她惊呼出声:“老爷,您没事吧?”
常老爷循声望过来,他素来冷静持重的眼中几乎被恐惧吞没了。他呼吸一滞,看清说话的是婢女映雪,好像才放下心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映雪正要来扶他,他却好像终于缓过神了,见她两手空空,低喝了一声:“夜里有人闯进小姐闺房,怎么不配剑!”
映雪一愣,她同常小姐一道跟随仙师修炼,确实也有修习剑法。但这里是凡间,是太平的晋阳,街上有城兵捕快,府内有护院小厮,根本用不上她保护小姐……但现在连家主常老爷也受伤了,是不是说明这些人都……?一股凉意爬上了映雪的后脑,下意识听从老爷的话回房拿剑。
常老爷没有与她多说,很快冲向女儿的床榻:“月儿!月儿,快醒醒”。他一向最宠爱女儿,从来都轻声细语,此刻却收不住力,发疯了一样想赶紧将她叫醒。
常小姐睡眼惺忪:“爹……大半夜你发什么疯呢?”
映雪拿着府内配的木剑走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常老爷一掌打在小姐脸上,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把抱怨的常小姐扇得一愣。
“……爹?”
“月儿,你听着”,映雪发现常老爷的手和声线都抖得厉害:“家里出大事了,晋阳城出了大事,城东出现了妖鬼潮,死了很多人,你必须得立刻走。爹给你的玉佩呢?”
常小姐还没反应过来,映雪赶忙应道:“老爷,我帮小姐收着了,这就拿过来。”
见映雪转身回去拿玉佩,常老爷紧紧抓住女儿的双臂,希望疼痛能让她清醒地记住这些:“你听好,这玉佩是当年你与谢家的小子订亲时炼化的,世间仅有两枚。收好这玉佩,绝不许再假手他人。爹叫人在城东的港口安排了一条小船,拿着这玉佩,到江陵,找谢寰,谢家人会护住你的”,边说,边拽着她披衣下床。
常小姐愣愣地问:“什么意思?那爹娘和哥哥们呢?”
常老爷没应这句,转身看到映雪回来了,抢过那玉佩就系在女儿的腰间。同时,他重复了一遍,让映雪带着常小姐去城东,连夜坐船离开晋阳。
常小姐见他不答,着急地追问:“那你们呢?爹,你头怎么流血了?”
映雪看见常老爷眼神躲闪:“他们在安全的地方,我已经放了修真门派的求救烟花,不久应该就会有仙门弟子前来救援。我和你娘他们在这里等他们。”
映雪觉得他在撒谎,根本不存在什么安全的地方。不然,他不可能不让常小姐也留在所谓“安全”的地方,而是连夜逃走。
常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常家主推着她,她也抓住人不松手:“你骗人,到底怎么回事?”
“啪——”
映雪眼看着老爷又打了常小姐一巴掌,这次更重,也更响。与此同时,外边的黑夜中再次响起了一声尖叫,随即是凌乱的脚步。一声接一声,一阵接一阵,慢慢地,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尖叫充斥了原本寂静的宅邸,映雪甚至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喊“救命”。
“他们都死了”,常老爷也听到了。他赤红着眼,崩溃地说:“你娘和哥哥他们都死了,所以你更得赶快走,赶快离开这里。你的剑呢?”
没等女儿说话,常老爷先看见了挂在床侧的佩剑。这是他借了祖辈的人情,托谢家的姻亲专门找名家为女儿锻造的宝剑——噙莲剑,与谢寰的佩剑鸣鸾同出一炉,是真正在年轻一代里举世无双的宝剑。
“映雪,你拿着这把剑”,常老爷拽着被打蒙了的女儿走到后院,扔掉了映雪的木剑,把噙莲剑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已经突破了筑基后期,离金丹一步之遥,你比小姐厉害。你拿着这剑,一定要保护小姐,能不能做到!”
映雪的耳中还能听见院中的惨叫,迟来的恐惧攀上了她的脚底,一瞬间席卷了她。
她的面前是满头是血的常老爷,还有闹着不肯走的常小姐。常老爷咬咬牙,回手一掌劈在了女儿的颈后,她的身子一瞬间就软了下去。
“运气,映雪”,常老爷说,映雪下意识照做了。她的身形尚且是纤细少女,但灵气可以增强她体内经脉的力量,托住被放在她背上的常小姐就像披上衣服一样简单。
常老爷语气很急:“是不是可以御剑?”
按理说,修士只有结了丹,能够灵活运转灵力,才可以御剑。但常老爷知道映雪曾经自己偷偷用木剑飞出了常府。他私下问过教授二人的仙师,才知仙师并未教过,是映雪自学的。仙师说,这孩子着实天赋异禀,若不是此地灵力有限,早就该突破金丹。
“……是”,映雪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忐忑道:“但是,没有飞过太远,而且也没有用过噙莲剑……”
常老爷说:“别害怕,不用去那么远,就飞到城东就行了。”
看着常老爷沾着血和泪的眼睛,映雪茫然地抿了抿嘴,没有应声。
她好害怕,为什么强大富有的常老爷这么狼狈?为什么夜里有什么多尖叫和哭声?为什么没有其他人来保护常小姐?
常老爷说的妖鬼潮是什么。是她们在书上看过的、大魔即将出世带来的嗜血怪物吗?她不行的!她只有十五岁,映雪也还是小孩子啊!凭什么要她来保护常小姐,凭什么常小姐可以晕倒等别人来救,却要映雪去拼命?
映雪也很害怕啊。
常老爷看到她犹疑的眼,可他明白没多少时间了,他听得到背景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只能重重推了映雪一把:“孩子,往城东的港口飞,老爷没有骗你。飞到那里,越快越好,到那里你和小姐就能得救。”
映雪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她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背后传来□□被穿透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过头,还没看清什么,就被常老爷的血喷了一脸。
他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比映雪高出几个头,眼神怔怔地向下望向自己的胸腹,那里被一个黑色的影子穿透,血如泉涌。而在他的背后,映雪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怪物。
它像是一团影子,勉强能看出一个身形。黑色的躯体上布满了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的纹路,可能是这怪物的骨骼一般,恶心又扭曲。脸的位置说是动物也好,说是异化的人也好,总之是古怪而恐怖的东西。它嘴的位置叼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和映雪身上的衣物一样,是常府婢女的衣物。
映雪被吓得动弹不得。她发现那怪物转向了她,脚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捕猎一般的阴毒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恐惧把映雪吞没了。
“还不快走!”,口中含血的常老爷大喝一声。他被洞穿了、血流不止的身体硬生生挡在这妖物和映雪之间,空气中的血肉味道好像终于吸引住了它的目光:“快走啊!”
映雪猛地回神,下意识捕寻记忆中的画面,将灵力催动到噙莲剑剑身。所幸成功了,凌厉的宝剑成功拖住了她二人,开始向上、向高处飞去。
“好啊,好啊”,映雪听见背后常老爷的笑声,歇斯底里,混在血腥气和哭叫声里:“飞得高一点!飞得快一点!”
映雪太害怕了,她不敢回头,拼命地往脚下的剑中蓄力。
可她跑得开背后的常府,却躲不掉面前和脚下的景象。
不知何时,天边的月亮如血一般,仿佛是晋阳城中之人的血液染就的。诡异的红月将恐惧和不幸播撒到这个平日里一片祥和的城镇。
原本应在夜色下沉睡的城中此刻一片凌乱,哭喊和哀嚎将整齐有序的街道撞乱。映雪看到了许多许多,数不尽的那种怪物。它们闯入人群中,撕裂皮肤,茹毛饮血,将她脚下的这片家园屠成了地狱。
她看到熟悉的商铺,那里面说不定有她认识的人。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映雪太恐惧了。
她疯狂地催动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但即使天赋异禀,到底也还没突破金丹,她的灵力很快便消耗殆尽,只能任由噙莲剑越飞越低,最后一脚摔落下来。背上的常小姐也摔了出去。
所幸那些怪物还没有肆虐到此处,而她已经能看到港口,常家主的船一定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们。
映雪连忙爬起身,忽然听见常小姐的方向呜咽了一声。这一摔,竟然把她摔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