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与她解释,映雪满脑子只想着尽快找到离开的船,一把将她拉起来往前跑去。
她们跑到码头上,绕过堆满箱子的货栈,一遍遍绕过仓库、税关和厂房,绕得人气喘吁吁头皮发麻,终于不得不承认——此地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常老爷所说的小船。
是常老爷骗了自己?不,他不会拿女儿的性命开玩笑。那就是货船抛下她们走了,或是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映雪脑中一片乱麻,突然感到常小姐的手挣扎起来,推搡着、拉扯着要映雪松开她,她要回去救自己的爹爹娘亲。
映雪太害怕了。即使现在和她一起的是讨人厌的常小姐,她也不想松开,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小姐,小姐你别闹了”,映雪急得要哭出来:“你没看见,老爷和夫人已经被杀了。城里死了好多人,我们两个人不行的,我们得逃走……去找你的未婚夫谢寰,只有修真的人家才能对付这些怪物。”
“找谢寰有什么用!”,常小姐崩溃地大哭:“他来过晋阳吗?他会出手帮我们家吗?靠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完了!”
映雪也崩溃地大喊:“可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死完了,我们回去也得死!”
她们二人都只有十五岁,都是身材纤细的少女。在本该沉眠的深夜里,她们衣衫不整,惊惧交加,身边也没有可依靠的长者,情绪激动不了几句,便控制不住地喘起气来。常小姐一动,映雪就死死地拉住她,硬撑着比她的力气还要大、还要重。
“老爷说了,夫人和少爷已经死了”,映雪的声音颤抖,但还是有意低声哄着常小姐:“小姐你被打晕了没有看到,但我看到老爷也被那些妖怪……打穿了胸膛,我们不能回去,我们得离开。我们不能辜负老爷,我们得活下去,才能找来救援,才能将来给老爷夫人报仇。”
灰尘混着泪水弄脏了常小姐的脸,让她一点都看不出往日漂亮跋扈的样子。她挣扎的力量终于弱了下去,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映雪一下重新抱住她。她看着狼狈的常小姐,突然有点心疼,但更害怕她的哭声引来妖怪,于是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常小姐哭得劲喘不上来,整个人抽抽噎噎的。
她们不能就呆在这里,映雪紧张地四面环视。妖鬼还没有走到这里,空旷的码头安静极了,但空气中隐隐送来了城中的哭喊声,令人不寒而栗。
看到熟悉的建筑,映雪认出那是常老爷门下的库房,于是拖着常小姐藏了进去。进到库房关上门,夜晚的空气和哀嚎都被堵在门外。铺在地上的干草温暖柔软,堆满了的货物也许今天才卸下,也许明天本该发出,明明是一尘不变的寻常事,不到一夜的时间,却已经天崩地裂、物是人非。
她们在这里藏了大半夜。
常小姐一直倚在角落里抽噎,而映雪则在地上打坐。她学着常府仙师教过的方法,尝试恢复过度损耗的灵力。
御剑飞到这里,已经是她的极限。她不可能拖着没有一丝灵力的身体带着常小姐在街上逃跑,一旦被怪物盯上,没有第二个常老爷来救她们了。
没有船,水路走不了,映雪的灵力也支撑不了御剑飞过这片海。回城,更不行,没人比她更清楚城中已是一片炼狱——那就只能上山,晋阳三面环山,山中情况复杂,总能找到地方藏身。逃出去,或者等到常老爷所说的、来自修真界的救援!
临近天亮的时候,映雪感到灵力有些恢复。她出门探查了一圈,码头上已经游荡了几个妖物,但没有聚集起来,也许大多还留在城里。城里的惨叫也听不见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她回去将想法给常小姐说了。哭了一夜,常小姐的声音又细又小:“我们不能躲在这里等救援吗?”
“可是不一定真的有救援,也许那只是老爷安慰我们的”,映雪抿了抿嘴,一夜未眠,她脑中也很乱,但还是尽量向常小姐解释:“而且码头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怪物。一旦它们批量聚集起来,这里也不会再安全,我们只能困兽一般在这里等死。”
“可它们不一定会发现我们,而且去山里可能也会遇见那些怪物。”
常小姐说的其实没错,映雪只是在赌。因为她不想困死在晋阳城,她想跑出去,听常老爷的话跑到修真界。找谢寰,或者随便什么人,找能救她们的人,但出去可能也是死路一条。
“我不走”,常小姐的眼神被恐惧吞没了:“我要躲在这里。”
映雪沉默了一会儿,退了一步:“那要不这样,我先去山中探一探。若是无事,再回来接你,我们一起走。要是我……没有回来,小姐你就先躲在这里吧。”
常小姐没有赞同,但也没有反对。
映雪怯怯地问:“小姐,能不能把噙莲剑给我?如果我遇上了魔物,也可抵挡分毫。”
“不行”,常小姐触电一般迅速回道,她紧紧抱住了她们唯一的武器:“不能给你。”
映雪咬了咬牙,为什么只有常小姐害怕得这么理直气壮,自己也很害怕啊!
那一瞬间,她觉得常小姐怎么这样不可理喻,她愿意牺牲眼前的安全,为她们的未来寻找出路,但不代表她愿意手无寸铁的出去送死。
要不干脆再打晕常小姐,把噙莲剑抢走算了。反正常小姐也不是她的对手,而她依照老爷的嘱托,把小姐带到城东已是仁至义尽。
船走了又不是映雪的责任,要不就到这里算了,她们就这样分道扬镳吧。毕竟要不是映雪,常小姐连常府都跑不出来。对,没错,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常小姐觉察到映雪暗沉下来的视线。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伪装得一脸乖顺,却藏不好眼神中倔强的婢女,终于在她家破人亡的夜里,变成了唯一一个她可以继续依靠的人。
当常小姐不再能掌控她,就察觉到她的危险。
不过,常小姐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就看见面前的婢女闭了闭眼,把她刚刚流露出来的算计和阴郁都收回了眼底。
半晌,映雪重新睁开眼。这一次,她眼中的情绪和语气都淡了很多:“那算了,毕竟是小姐的东西。我不要剑了,自己去那边看看。如果安全,我会……”,映雪顿了一下,转而说:“小姐多保重。”
映雪的话没说完,常小姐却听懂了:此行无论生死,她都不会再回来。她放弃了抢夺武器,连带着放弃了常小姐。
眼见着映雪站起身,常小姐向前扑了一步:“不要!”
她慌乱地想了想,想证明自己并不是想要在这个时候继续利用、奴役映雪,也不是不重视她的性命。
她从腰间解下了父亲系在自己身上的玉佩,语无伦次地说:“你看,这是能证明我身份的玉佩,和谢家的是一对,也许它能和谢家的相互感应呢?……父亲说了,只要有了它,修真界一定会来救我们,对,他们一定会接纳我们。我们就呆在这里,等他们来救我们,好不好?”
映雪无力地任由常小姐将玉佩塞进自己的手里。她已经不想再解释一遍,她们已经等了一夜,解救不一定比危险先一步到来。外面的怪物已经多起来,随时可能围剿她们。
“映雪,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要走,我没有想要你死,你就留在这里,保护我,我们……”
常小姐的话戛然而止,一股剧烈的刺痛从头顶席卷了她,让她不再握得住噙莲剑。她的眸子中映出了映雪惊恐的脸。
映雪抬起头——厂房头顶竟不知何时被掀起一片缝隙,一个妖物从天而降,在她面前斩向了常小姐的头颅!
而常小姐竟然连惨叫也没有发出,就这么软软地倒下去了。
映雪这次终于忍不住,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她下意识扑过去,快速捡起掉在一旁的噙莲剑,挥剑斩了过去。可那妖物的躯体比钢铁还硬,削铁如泥的噙莲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又或许不是噙莲无用,而是映雪实在太弱小了,毕竟她也只有十五岁,连金丹也没有结。
刀剑和尖叫并没有吸引这个妖物的视线,常小姐的血肉像是把它蛊惑住了。它没有理会映雪,而是俯身逼近了地上无声无息的常小姐。但与此同时,映雪看到窗边映出了其他怪物的影子,它们被吸引过来了。
那之后的记忆,都很模糊了。
许多年以后,映雪的修为突破化神。她亲手斩杀过数不尽的妖鬼,也对自己使用过各种各样的法器和咒术,仍然想不起那天后来的记忆。
她只记得,她催动噙莲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片码头,在晋阳的山上漫无目的地乱撞狂奔。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