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姜颂又问了她一遍:“你是不是晋阳常家的独女常青月,和江陵谢家有婚约的那一位?”
映雪咬了咬牙,还是应道:“是。”
得了她的回答,姜颂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叫她好好休息,此后数天都没有再露面。
“大师兄竟然就这样走了”,裁叶还有点奇怪:“他这个人虽正直,但脑子向来是一根筋,我还以为不把妖鬼潮的事情问清楚不会善罢甘休。怎么突然怜香惜玉起来了?”
连着休养了半月,映雪也逐渐恢复了气力,正坐在床边自己喝药。女孩衣袍下的背影还是单薄,露出的腕子细得吓人,不无在昭示着她才刚刚死里逃生。
裁叶心疼摸了摸她的侧脸:“怎么脸色还是这样白。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知不知道?”
映雪撞进她关切的眼里,心虚和恐惧却比感动先一步到来。她生涩地答了一句:“我没事。”
“师姐,该启程了”,门外,有个清润好听的声音催促了一句,裁叶连忙应声。她照顾了这位晋阳唯一的幸存者半月,但到底是天下第一宗长老之徒,又在百草峰担了职务,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又叮嘱了映雪几句,逼她魂不守舍地复述了一遍,裁叶这才不太放心地走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门外等待的那人露出半张脸。他也是一身青衣,翩翩君子的长相,不期然与映雪对视,友好地笑了笑,和煦的春风一般。映雪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拂渊长老最小的弟子,姜颂和裁叶的师弟,裴昭云。
在休养的时候,映雪曾经问过裁叶:“师姐,你知不知道,拂渊长老收徒的标准是什么?”
裁叶的笑声隔着药汤沸腾的云雾气传来:“怎么,你也想拜师尊为师?我想想啊,收徒的标准……大师兄是师尊早年在外游历时捡到的孩子,我是偷喝了他的药酒被他抓在身边管教的。至于昭云,他是上上界试剑大会魁首。这样一看,师尊他老人家好像也没什么特定的标准……”
......前两者听起来也太随缘了些。映雪只好问:“是所有在试剑大会夺得魁首之人,都能拜在长老门下吗?”
“也不是”,裁叶说:“除了昭云以外,也有其他人想要拜师尊为师,但他都没有松口。这样看了,感觉他老人家比起标准,更看重的可能是眼缘把。”
映雪咬了咬唇,无措地绞紧手指。
“我想起来了,你的未婚夫,就是谢家的那个小子。当年师尊到谢家做客,他才那么一点点大,就直接拔剑说要挑战师尊,把师尊逗得直乐,当场就点了他做关门弟子,听说他明年就要到太清山来了。”
裁叶笑了几声,见映雪没有反应,一下有点尴尬,没想到她这么想做师尊的弟子:“……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吧。而且,其实师尊虽然修为高,但也不是太清宗最好的师傅啊。你看,像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他都不管我,我小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隔壁逍遥峰的尉迟长老其实人也很不错的……”
“是”,映雪苍白地应了一声。
现在她占着常小姐的身份,尚且不能肯定拂渊长老会不会愿意收自己为徒。那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婢女,会怎么对待她?更何况自己已经骗了他们这么久……
时间越长,映雪越觉得难以说出口。
姜颂的离开并没有让她松下一口气,反而像一柄悬在她头顶的尖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更何况还不止是可能察觉到异常的姜颂,有常小姐画像的谢家、看着温柔爽朗的裁叶、谦谦君子一般的裴昭云,他们是不是都有可能察觉到了自己的谎言与破绽,只是怜悯地欣赏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表演。
尽管备受煎熬,可她仍旧说不出口。有时候,映雪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活着走出那片妖鬼潮,不然为什么直到如今,她仍然被困在一股不知名状的恐惧之中。
但事已至此,她更无法放弃。她不能承认。
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也想留下来,她想拜当世最强的拂渊长老为师,成为当世最强的人。
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恐惧了,这样她就可以……
*
在这样神经质的自我说服中,不知过了几天,姜颂突然再次出现了。映雪给他打开门,脸色苍白地想要去倒茶,还未动作便被他制止了。
他带着映雪去了另一个地方。
尽管已经在此休养了半月,但这竟是映雪第一次看见太清宗的景色。姜颂带着她御剑飞过云端,不同于映雪一座城都飞不出去的三脚猫功夫,姜颂的剑很高很稳,原本遥不可及的云层就在他们脚下,耳边尽是飒飒的风声。
映雪感觉到滔滔不绝的灵力翻涌如海潮,取之无尽、用之不竭。万仞峰峦层叠,飞瀑如练,雕梁画栋的建筑林立。仙鹤凌空,带来了渺远的钟磬之音,巍峨壮丽山门和教场上,身着青衣的弟子势若惊鸿。
原来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宗门。而她也有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姜颂的剑停在一处僻静的洞府,山门虽巍峨,却并没有刻字,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许是夜里下了雨,枯叶和花瓣湿湿地黏在地上,显得有几分凌乱。姜颂走在前面,示意映雪跟上,走过山门,竟是别有洞天。空旷的庭院里有一颗很大的桃花树,微风一阵接着一阵,带来雨一样的落花。而树下的石椅上躺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翻倒的酒杯打湿了他的袍袖,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姜颂先一步上前行礼:“师尊,徒儿把人带来了。”
——这个醉翁竟然是太清宗的座上长老,当今的天下第一人拂渊!
映雪脑中嗡得一声,差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她惊恐地看向姜颂的背影,是他们识破了她的谎言,还是……还是常小姐的身份得了长老的青眼?她拼命按耐住自己,只是硬着头皮行了个仙门的礼:“见过仙尊。”
“……恩?”,映雪头皮发麻地等了一会儿,却只得到一声没睡醒的呓语。
姜颂无奈:“师尊许是还没有醒酒”。他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映雪终于得以窥见这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高人——其实也看不清晰。拂渊长老的额发散乱,胡须卷长,遮住了正脸。
姜颂晃了晃他的肩膀:“师尊,您别睡了,快醒醒。”
“……恩,什么?”,拂渊仙尊的眼睛终于挣开了一条缝,看清了面前之人:“是你啊,你把人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