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颂侧身一步,将映雪的身影让出来:“这位就是晋阳唯一的幸存者,她自称是常家的小姐常青月。”
他果然还在怀疑映雪。她乖顺地低下头,但寒意一瞬间爬上了背脊。
这位长者的目光醉醺醺的,和他得意大弟子的目光一起落在面前瘦削又颤抖的小姑娘身上。他尚且朦胧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半晌,他却说:“不对吧,你说人救回来的时候是昏迷的,那人家小姑娘如何说话,如何道明身份。是你们先入为主,给人家先扣了一个身份吧?”
姜颂一愣。虽然后面映雪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常小姐”,但确实也是他们一开始就凭借玉佩和佩剑自顾自默认了她的身份。
拂渊长老拨开了挡在眼前的额发,露出一双算不上清明的眸子。他看着映雪,很慈爱的样子,像在哄自家的小孙女:“小姑娘,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啊?”
同一时间,一股看不见的威亚几乎席卷了映雪,在她脑子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膝盖一软。姜颂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把。
映雪的视线撞进这位长老的眼中。看似迷茫的眸子里,她几乎能看见翻涌得能够淹没她的灵压,以及隐藏在混沌背后的审视和清明。冷汗眨眼间便爬上了映雪的额间,她推开姜颂的手跪了下去,匍匐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仙尊,奴婢知错。我不是常家的小姐。”
姜颂与他师尊对视了一眼。长老的语气还是温和:“别害怕,姜颂,扶她起来。”
映雪并不敢起身,可是姜颂好像根本不在意她的情绪,只是遵从他师尊的命令。她不知他的修为有多高,但总归不会低于裁叶,在他的面前,映雪的反抗如蜉蝣一般。
她被姜颂硬扶着站起来,抽噎着继续说完:“我不是青月小姐。我是常府的婢女,名叫映雪。当夜,我......”
“别紧张,映雪”,拂渊长老打断她:“我叫你来不是为了问话。不然早在一周前,就该叫姜颂再去一次了。”
映雪迷茫地抬起头,只见长老挺平静地说,像在和她商量一下:“我要直接看你的记忆。你可能不懂,这是一个挺简单的小法术。我的灵力会进入你的识海,只是我们的修为差距比较大,所以你会有一点不舒服。但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映雪动了动嘴唇,还没想好说什么话,就听见他继续说:“毕竟你之前骗人了,是不是?我没有办法直接相信你的口述了。”
他看似是商量的语气,其实每一句都透着不容拒绝。
姜颂能感受到手下这具身体的颤抖,柔软的发丝下少女的下颌轻合:“......是。”
拂渊长老看了姜颂一眼,他便换左手扶住了映雪,右手则绕到身后,将这个女孩控制在怀抱当中,以免她承受不住师尊的灵压倒下。在怀中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的时候,他的身躯就如同铁壁一般,阻挡了她想要后退的脚步。那一瞬间,姜颂的内心深处难得地萌生了些不忍和惭愧,但还是在映雪瞳孔睁大的同时分出一抹灵识,跟随拂渊长老一起滑入了女孩的识海之中。
*
映雪甚至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在和长老对视的一瞬间,仿佛有一阵风暴刮进了她的脑海之中。失去母亲时彻夜的啼哭、晨训时小姐的数落、那个夜里老爷的嘱托,妖鬼屠戮的记忆、码头厂房的记忆,玉佩、她和小姐的争执、从天而降的杀机,还有小姐握不住的噙莲落在地上的那一声脆响。
她剔骨割心也想要记住,又夜夜难眠想要忘却的记忆,就这样一幢幢一件件被血淋淋地撕开。仿佛是有人拿着刀剑在她的脑海中剐刺,直到撕心裂肺才好,直到血肉模糊才好。
“......可以了,没事了”,不知过了多久,姜颂的声音才好像隔了很远传过来。映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如雨下,神智与听力开始恢复:“已经结束了,常小姐。不要抗拒师尊的灵力,他在帮助你恢复。”
映雪能感受到一股充沛而温暖的灵流,仿佛在抚慰她刺痛的神经,她下意识顺着这股力量的起伏调整呼吸,果然很快便平复下来。只是她的衣物仍然湿透了,指尖也没什么力气,微微动了动想要推开姜颂,却只是轻轻在他手背上抓挠了一下。但姜颂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看她确实能站稳了才松开手,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映雪看向坐在她面前的这位长者,他的目光沉郁,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她问:“......长老,要如何惩罚我?”
长老抬起眼:“为什么要惩罚你?”
因为她假冒了常小姐的身份,因为她没有救下常小姐,因为她抛下了晋阳城独自逃跑,因为全城的人都死了只是她一个活下来。
但长老却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孩子。”
“妖鬼潮出现是大魔即将出世的前兆,但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完成了常老爷的嘱托,将常小姐带到了码头,船没有来,常小姐后面死于妖鬼之手,也不是你的错。姜颂他们误会了你的身份,你历经生死醒来,恐惧、脆弱,一时迷了心窍,也是情有可原。你是晋阳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你的记忆帮了我们大忙。这不是罪过,你把希望带回了这个世界上,所以你没有什么是应当被责备和惩罚的,反而是我们应该感谢你。”
映雪怔怔地听着,看着面前这个长者说:“映雪,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
映雪没想到暴露身份带来的不是惩戒,她不安地抓挠了一下披在身上的外衣,牙齿将下唇咬地发白。
她想说不是的,我有错的,我已经十五岁,已经是筑基期,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可是我没有。但她更怕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想说能否请拂渊长老收我为徒,可不知为何更说不出口,许是因为自卑,许是因为愧疚。
但最后,她只是克制而压抑地说:“我想,回晋阳城看一看,以及......能否准许我此后留在太清宗修炼。”
“可以”,拂渊长老说:“逍遥峰的尉迟长老前些天还和我说了想要收几个徒弟,我可以为你引见一下。至于晋阳,现在各宗门仍在清扫,等结束以后让姜颂带你回去一趟。”
映雪垂着眸子应道:“是。”
姜颂站在一旁,看着这女孩瘦削的背影。他想起师妹曾说的话,记得映雪其实是很想拜入师尊门下的,可她为什么不说:“等等”,映雪和拂渊长老一齐看向了姜颂:“师尊,我想再替常小姐求一样东西,能否请您收她为徒。”
没人想到他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映雪的瞳孔也无声地放大了,随即她反应过来,带着眼里悄然流出的期盼望过去,就听见拂渊长老说:“映雪,你想拜入我门下吗?”
映雪感到自己胸腔里沉寂下去的心跳此刻不受控制地疯狂鼓动起来,跳动的噪音几乎要盖过了自己的声音:“是,若长老愿意收徒,映雪必然追随左右。”
“这样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拂渊长老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半晌,却被他的话泼了一身冷水:“可是我先前问你的愿望,你说了,我也答应了,你却还有别的愿望。若是这样桩桩件件无止境,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姜颂:“......”
他看见映雪暗淡的视线和垂下的头,也看见了师尊饶有兴味的视线,果然又听见他说:“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若要拜我为师,便只能收回之前的一个愿望。要不这样,你先到太清宗外门修炼,两年后参加试剑大会。若是夺得魁首,我便收你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