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见笑了。若是你使用灵力，这针伤不到你分毫”，映雪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她算是与姜颂打了个平手，却半点不见得意：“我在外门的藏书阁里看到，又灵力阻塞无门，便尝试练了练，不想有意外收获。然而到底是外门邪道，若是在试剑大会上使用，即使胜了，也难逃他人口舌。”

姜颂虽不在意这些小手段，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但他是真心觉得面前这女孩玲珑心思，不曾被一时的失意压倒，反而在晦暗不明的前景中找出了柳暗花明的道路：“你这针是从何而来？”

“这是从常府带过来的针。半年前师兄带我回晋阳的时候，让我收拾行囊，我便一起带过来了”，映雪答道：“除了是小姐修炼的伴读，我还是常府的绣女，从小便与针线打交道的，所以才想尝试以此为武器。”

姜颂觉得有些意外，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映雪着急地追问：“师兄方才与我过招，可有体会到我究竟为何会灵力阻塞。可是我修炼的功法不对、修炼的时间不够，或者我不该学用暗器，心思不纯，以至于要走火入魔……”

“你还没结丹，哪至于什么走火入魔”，姜颂见她急得胡思乱想，便出口打断，想了想，却是答非所问：“我们过招之前，你说是自己害死了常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映雪一愣，硬着头皮道：“这与结丹没什么关系吧？”

姜颂只是说：“你且说说。”

映雪其实并不想回答，但见姜颂目光不移地盯着她，分毫不许她轻易绕过的意思，只好答道：“……一年前，在拂渊长老查探我记忆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小姐是如何……死于非命的。那妖物是从我们头顶的缝隙斩下来的……如果我和她的位置对调，那死的就是我，不是她了，所以是我害了她。”

姜颂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但他只是皱着眉道：“还有吗？你继续说。”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躲在厂房里的时候，我不废话直接把她打晕带走，我们是不是就能一起活下来了？或者更早的时候，要不是我灵力太弱在港口前摔下了剑，小姐是不是就不会醒来，也许我就能更快修整过来带着她逃走？”

这些夜夜搅扰在梦境中令映雪不得安寝的话，终于在这个夜里，对着这个曾救下她性命的人吐露出来。她本意并不像多说，只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埋在心底，暗自庆幸也许不再提起就不会再有其他人来追究她害死小姐的过错：“如果小姐活下来了，或者……当时死的是我，那被师兄救下、被师兄师姐照料，现在在太清宗修炼的就是小姐了。”

“小姐身份尊贵，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家里是极有钱的，她也长得好看。她还有未婚夫婿，我知道他，江陵的谢寰，年轻一代的天才，她本可以有幸福的一生……不对，江陵的那个人不好，小姐死了，他一面也没有露，从前也对小姐爱答不理的，并非良配……”

映雪的神情明明摆摆地告诉姜颂，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常小姐的死。尽管她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但她并没有解脱。

她断断续续地说，姜颂专注地听。直到映雪说完了、说累了，迷茫地看向他的时候，姜颂才终于开口：“我知道你灵力阻塞的原因了。”

映雪不解地看过来，只听见他说：“常映雪，你觉得自己害死了常小姐，也觉得常小姐比你更该活下来。虽然你的身体和思想在此修炼，识海和灵台却阻塞了灵力的流转和孕育。你活下来了，是常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但你的潜意识在还把你困在一年前的那个夜里，阻止你走出晋阳的血海。”

姜颂歉疚地看着她，面露不忍：“但这不是你的错，映雪。这是我们的错，我，裁叶，我们把你当作晋阳唯一的幸存者，照料你的身体，却没有注意你的心理”，他走过来，摸了摸映雪的头：“你不是没有天赋，只是还没有完全康复。”

映雪感受到头顶温热的触感，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她听见姜颂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再一次被姜颂带着御剑飞行，映雪其实无暇顾及脚下的景色，当然，她又没有结丹，也无法在临空的夜色下看清地面的景色。不知过了多久，姜颂收回镇岳，向映雪解释道：“这里是归云山脚下的村庄，预备上山拜师的人，还有些希望得到太清宗庇护的散修和平民，都会选择住在此处。”

映雪点了点头。这村庄竟不算小，姜颂领着她走了几分钟，走到了一处瓦房前。此时夜还很深，房屋主人应该正在梦中，四处一面寂静。

她们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在等什么，然而，正当映雪要问出口的时候，却听见房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与此同时，姜颂低声道了一句“失理”，随后捏了个隐匿的法诀，带着映雪走近。

站在窗前，映雪望进去，就看见一个妇人的背影，奇怪的是，那背影竟让人有些眼熟。对方披着头发，显然是被夜里哭泣的孩子惊醒的，此刻正轻拍孩子的背，抱着他在屋内踱步，安抚着他，想将孩子再次哄睡。几步间，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映雪终于看清了那妇人的脸，她失声道：“雀娘？”

因着隐匿术法的缘故，那妇人一无所觉，只有姜颂微微侧目，有些惊讶：“你认识？”

“也不算，我认识她，她不识得我”，映雪解释道：“她是引颜轩的花魁……就是晋阳唯一的青楼，我出门采买的时候在楼下看到过她，听说临街的杨府老爷给她赎了身……不对，她还活着，还生了孩子，你们不是说晋阳城没有其他活人了吗？”

迎着映雪惊讶而无措的视线，姜颂解释道：“严格来说，城内确实没有活人了，我们是在城东门外的港口发现她的。对，就是你和常小姐藏身的那个港口。”

姜颂给映雪讲了那天的另一个故事。

他们得到消息，赶来剿灭妖鬼潮。负责搜寻树林的弟子发现了力竭的映雪，而隔天夜里，在他们几乎清剿完城中的妖鬼潮时，他们在延伸出去栈桥的泊位下发现了一条小船。那条船上躺着个失去意识的女子，正是雀娘。所幸他们最终救回了雀娘，才得知她是丈夫藏在城外的外室，当夜被惊醒后藏身于此。

早先，这里还算安全，但到了黎明时分，却陆续开始有妖鬼游荡至此，几次差点发现她的藏身之处。谁知，突然在港口的厂房内听到女子凄厉的尖叫，许是被妖物发现了，雀娘心下凄凉，本以为自己也要命丧于此。谁知那女子的声音却越来越远，仿佛是快速逃开了一般，吸引着港口附近的妖物也全部追随她而去。由此，雀娘才得以短暂安全，等到姜颂等人的救援。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告知映雪还有其他幸存者，一则是映雪问询的时候，这位雀娘还没有脱离危险，大家以为她必然挺不过去。二则是救活她之后，她主动提及希望不要向其他人透露自己的信息。她说自己只想忘却前尘往事，往后隐姓埋名做个普通女子。

姜颂道：“雀娘口中那个引走妖物的女孩，就是你把。”

映雪迷茫地应道：“可能是吧。”

姜颂说：“常映雪，这道理其实很明白，假以时日你一定想得清楚，不过我还是再与你说一道：不是你害死了常青月，她是为妖鬼潮所杀，与你别无干系。而且，你也拼劲全力救了她，将她从常府带了出来，尽管后来阴差阳错她还是死了，也不是你的过错。”

映雪愣愣地看着他，听姜颂继续道：“此外，你不要自视轻贱。所有人的性命都同样珍贵，不会说你曾是婢女就低人一等。你勇敢、聪慧、果断、还有自救的能力，所以你活下来了。不仅如此，你还救了另一个人，因为有你，她和她的孩子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你能说她们不该救吗？应该用她们的命去换你口中给她赎身的什么杨老爷王老爷吗？”

姜颂看见映雪咬牙，随后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下，揉了揉映雪的额发：“是的，众生平等，你也一样，你是应该活下来的人，我们所有人也都庆幸你活下来了，就像庆幸雀娘活下来了一样。其实她也参加了山门试炼，只是没有根骨，不适合上山修仙。所以，也不要觉得你在太清宗修习是占了别人的路，不是这样的。每个人有每个人适合的路，有的人适合修仙，比如你，便吃修炼之苦享得道之甜；而有些人不适合修仙，比如雀娘，便吃芸芸众生之苦享安乐之甜。”

映雪看着姜颂，突然发现他身后的夜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褪去，露出微熹的天光来。

姜颂也看见了，他说：“天亮了，师兄要启程了。”

映雪张了张嘴，没说话。

姜颂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映雪的身上取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风了，这件衣服师兄就先拿走了。这衣服是能防水御火，师兄在外比你更需要它一点。”

映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姜颂见她笑了，目光终于轻松了些：“映雪，你要记得，更要理解。你没有伤害任何人，相反，你救了别人。所以你更要往前走，不要让苦难吞噬你，而要让它成为托举你的力量。你变得更强，就有能力保护更多的人，将来，说不定还要靠你保护师姐和师兄。”

靠她，保护裁叶和姜颂……

映雪握紧了手中的银铁剑，尽管那只是太清宗外门弟子人皆有之的普通铁剑，未来，她一定会有专属于自己的佩剑。但此刻，握着它，映雪感觉自己好像终于获得了力量，获得了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保护师兄师姐的力量。

她应道：“恩，我明白了，师兄。”

*

归云山的外门弟子们发现，那位剑指“试剑大会魁首”的常映雪缺了一周的课，试炼场上也再不见她的身影。有人去问她的舍友阳雪，只听她说常映雪闷在屋里闭关，也不知是在修炼什么。

是日黎明，阳雪执完勤回屋，一推开门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她下意识看过去，就看见了在床上打坐的映雪，迎着微熹的晨光，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她听到阳雪惊讶的声音：“你结丹了……”

一周后，在西面一个叫艮金的小镇，新的大魔横空出世，世称大魔鬼金。一时间，妖鬼潮带来的灾难和恐惧再一次全面而彻底地席卷了本应安宁的尘世。包括拂渊长老在内的六位渡劫期高手已经全部奔赴艮金，而以姜颂同阶的各宗门化神期修士也从各地纷纷动身，去执行另一个、此时还不为人知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