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现如今映雪不敢面对之人，排第一的当属是姜颂了。

在映雪眼里，他是救命恩人，一年前在晋阳从妖鬼潮中救下自己；也是见证了自己阴暗面的人，和他的师尊一起拆穿了自己的谎言，但依然温和相待。更重要的是，他是洞悉了自己愿望的人，不论如何，是他当时出言相劝，拂渊长老才顺势松口给了映雪一个拜师的机会。映雪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在试剑大会上夺得魁首，风风光光地拜入师门。

所谓修士，共分为七阶二十八段，每阶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段。打通全身经脉即为炼气，开拓灵台和识海即为筑基，结出以供灵力流转的内丹即为金丹，塑出元神即为元婴，元神离体即为大乘，元神与天地自然结合即为化神，汲取天地灵气修为圆满即为渡劫，历劫完成、勘破大道即为飞升。

凡有根骨者，无论天赋与否，都可以达到筑基。但只有步入金丹，才算真正踏破凡间的限制，进入修士的世界。换言之，映雪修炼这一年里，竟然连修士的门都还没有摸到，怎么还有脸见姜颂。

她低下头，不愿去看姜颂，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她怯怯地应了一句：“是，我还没有结丹。”

归云山的试炼场上四面空旷，没有树木和墙壁遮挡，一旦起风便显得声势浩大，呼啸着把一切言语吹走，徒留下一地沉默。

映雪本就出了汗，被夜风一刮，寒意直钻到骨子里。她下意识想抱住冰凉的双臂，却又不想在姜颂面前露怯，于是只是缩缩肩膀，并没有额外的举动。

不知沉默了多久，映雪实在是冷得厉害。她的身体冷，也自觉无言以对，便想要请辞告退，没成想先被一件温暖的外袍披了一身。她愕然抬起头，正好看见姜颂收回手，皱着眉说：“你冷怎么也不说？”，话音刚落，似乎又觉得僵硬不妥，又改口道：“我是说，我没有师妹细致，不太擅长关心别人。你若不适，可以直接告诉我。”

映雪的眼蓦地一热，竟然滚下泪来。

“怎么哭了”，姜颂吓了一跳，觉得可能是自己步步紧逼惹恼了她：“对不住，是我不会说话。一时结不了丹也没什么，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修为已是不易，是我不该逼你……筑基期也可以参加试剑大会，你别着急……你别哭了。”

筑基期当然能参加试剑大会，但绝无可能夺得魁首，也不能取得拂渊长老口中、令人满意的名次。这句话，姜颂没敢再说出口。

“不是师兄的错”，映雪用袖子擦了一把眼。她不想流泪的，不想令姜颂为难，可眼前还是模糊一片：“是我自己的错，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不够有天分。师兄诸事繁忙，不用担心我，我不着急，我会继续在外门修炼，准备半年后的试剑大会。”

映雪原本的愿景是很美好的。她要比所有弟子都更加勤奋，马上结丹，在试剑大会前尽可能达到元婴修为，然后顺理成章地夺得魁首。进入外门之后，她也确实如预想中的那样早起晚归，在夜巡时仍然默背心法和口诀。她确实有天赋，已经能将剑法心法融会贯通，甚至能通过灵力使用低阶的法术，然而唯有结丹扼住了她的咽喉，使她久久难有进益。

最开始，她告诉自己切莫着急、切莫功利心太重。但三月过去，半年过去，她不得不开始焦急，尤其在她想要在试剑大会夺魁一事不知为何被阳雪散布出去以后。停滞的修为、步步紧逼的期限、同门的冷嘲热讽、夜夜被纠缠在晋阳的噩梦，无不在挤压着映雪的神经，使她只能不断地倒逼自己。

姜颂叹息一声：“你要是当真不急，为何深夜仍不回去，还要在此修炼呢？”

见她淌着泪不言语，姜颂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说：“夜深了，你早些回去吧。”

他本就事务缠身，疲劳至极，只是仍然记挂着这个可能会成为他师妹的女孩，才深夜来此。但说到底，映雪也不过是个从小长在凡间、死里逃生不久的普通女孩。即使根骨突出，修真天才的名号于她而言可能也着实太重了些。

最后，本想要刨根问底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姜颂只是轻描淡写地顺嘴提过：“你遇到什么难题，尽可以向外门的执师长老询问，也可以传书给我。若有空，我会回信。”

姜颂打算走了，映雪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她的手抓了抓肩上的衣物，道：“师兄何时离开太清山？”

姜颂答：“本打算天明。但你既没事，我便即刻启程了。”

那便是还有空。

映雪的右手还握着剑，尽管夜里风凉，她的手心却还是汗津津的。她其实就无法突破一事找过执师长老，对方探了她的灵台识海，也摸了她的经脉根骨，只是说她的灵力郁结，却看不出她的症结在哪儿。而映雪自己也一知半解，只得没日没夜的修炼，尽管已经能够使用一些灵力，但十分不稳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她不过是外门弟子，所能接触到修为最高的人也不过是大乘修为的执师长老。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姜颂却是天下第一人的首席弟子，太清宗的大师兄，即使放眼整个修真界都属佼佼者。

执师长老看不出来的问题，也许姜颂可以……

“姜师兄留步”，映雪叫住他。她不能因为惭愧、怯懦和泪水错过这个被姜颂指导的机会，也许他能发现自己意识不到的问题：“执师长老探过我的识海，说我无法结丹是因灵力阻塞，可却找不出原因。师兄可愿与我过招，看看能否找出我的问题？”

姜颂看过来。几步远的地方，她的眼神不再躲闪，尽管仍有泪光，却是有神地望着他，带着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企盼。

“好”，他有些意外，但映雪既愿振作起来，他也不再将她当作一个脆弱的孩子。姜颂于是退后几步，和她拉开些距离：“试剑大会比的是修真弟子的剑技。不过我与你修为差距太大，不会使用灵力，你且先向我出招。”

映雪于是重又拔剑，那是太清宗外门弟子人人皆有的银铁剑。

姜颂见了却说：“等等，你回屋去将噙莲拿出来”，他看到映雪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的佩剑镇岳也是名剑，普通的剑接不住它的招。”

“我接得住”，映雪快速答道，却见姜颂神色不明，又说：“噙莲被我收得深，换剑耽误时间。我接得住镇岳，或者，师兄与我同用银铁剑如何？”

姜颂的心头一动：“你在抗拒使用噙莲，为什么？”

这位太清宗大师兄虽被诟病耿直古板，但他的敏锐却无出其右。无论是当时识破映雪假冒身份，还是如今看出她托辞不愿使用噙莲剑。

“噙莲是小姐的剑，不是我的”，映雪见搪塞不过，只好将话说得再清楚些：“再者我害死了小姐，怎么还好意思用她的东西。”

“怎么能算你害死了常小姐”，姜颂皱眉：“她是为大魔带来的妖鬼潮所杀。你已经尽力……”

“我没有”，映雪打断道，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师兄小心，我要出招了。”

姜颂觉得不该轻易掠过这个话题，却看见映雪身形一动，提剑就向他闪身过来。客观来讲，她的身法很不错，脚步轻盈而诡谲，不是刻板死板照着剑谱苦练，多少融入了些自己的想法和领悟。

不过对于姜颂来说还是小儿科了些。他们的修为差距过大，映雪的一步一影在姜颂眼中被无限放慢放大，他改换身形，用衣袖借力接下了映雪的一剑——他到底没有使用佩剑镇岳，精心锻造的名剑对银铁，只怕要剑气就能将它削碎，他不明白映雪为何要逞强。

然而，出乎姜颂的意料，这筑基后期的银铁却刺破了自己的衣袖。姜颂心中暗惊，只因他的衣物是天山蚕丝编织而成，摸起来细软舒适，实则即为坚韧，逢火遇冰、寻常刀剑皆可抵御。按理说，映雪的银铁剑绝不可能……但那贴肤而过的触感并不似寻常剑器，倒像是……

“姜师兄”，映雪唤道：“拔剑吧，我的剑接得住镇岳。”

姜颂望向她，还是拔出了镇岳。映雪笑了一下，重又攻了过来，两剑切削在一起，发出尖锐的铿锵之声。尽管姜颂没有使用丝毫灵力，但名剑自身的剑气与剑意也不容小觑。与镇岳直面相撞，映雪手中平平无奇的银铁剑竟真的没碎，而是稳稳地接住了。

姜颂站在原地，映雪的身形轻盈而快速地从他上方擦肩而过。他看见这女孩子眼底的认真和谨慎，绝不是逞强或者侥幸。她是真的找到了接住名剑剑气的办法，毕竟试剑大会这样的省会中，世家子弟恐怕只多不少，大多数人皆有自己的佩剑。

映雪毫无保留，姜颂步步相让，数次交锋，让他终于确认下来。

“你在剑中注入了灵力”，在接招的间隙，姜颂的话中夹着意想不到的惊喜：“这些剑招里包含了多少灵力？金丹初期，不，这一式中能达到中期，这一式几乎逼近了元婴。你怎么做到的？”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子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即使她的修为停滞不前，她也没有丝毫的放弃或懈怠，而是另辟蹊径，找寻能够在试剑大会上脱颖而出的方法。

映雪没有应答，但身形却慢下来，仿佛逐渐力竭。毕竟姜颂虽然步步相让，却也没有故意露出破绽，以映雪筑基后期的修为和几乎为无的作战经验，恐是难以找到方法击败姜颂的，只能在不断地消耗中耗尽体力。

姜颂见她脚步疲软，有意尽快结束，以询问映雪功法的来源。于是，他故意露了一个破绽，打算引映雪前来。

果然，对方很快上钩，而姜颂手下用劲，镇岳不费吹灰之力就挑飞了映雪的银铁剑，直逼她的咽喉。然后与此同时，姜颂也察觉到颈侧一凉，似乎有什么尖锐的器物划过，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银铁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映雪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看着抵在喉间的镇岳，笑着说：“师兄，我认输。”

姜颂收剑回头。在身后几十米远的树下，即使被夜色笼罩也躲不开姜颂的眼，微微的银光闪烁，竟是一根银针。他摸了摸颈侧，没有受伤，那微弱的刺痛感也早已消失，仿佛错觉一般，但姜颂明白不是的。

“你没有输，若是你没有手下留情，只怕这根银针就要刺破我的咽喉”，姜颂恍然，一下笑了，觉得有意思极了。修士以剑为尊，术法符咒辅之，偶也有以琴箫等乐器为武器的，但此类以针、镖等暗器为攻的并不多。因其常常被认为不够光明磊落，是歪门邪道、技不如人者的小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