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水势越发凶猛了。我在水里奋力地挣扎着,向前游着。杨金祥在远处也拼命往回游着,可是洪水流速太大,他几乎已经被冲到河中央了。鹏哥一把抱住一根上游冲下来的树梁,一边大叫着:"金祥!连长!看好了!抱住!"连长已经接近杨金祥了,俩人慢慢地靠拢,转向迎面而来的许鹏。我朝向鹏哥,一把搂住树梁的另一端,尽量稳住树梁,使我们二人和他们二人平稳靠近,减少冲击力,避免意外。
抱住了!在连长的牵引下,杨金祥他们两人也抱住了树梁,我们四人拼足力气,脚蹬手划,使劲地朝向岸边游过去。这时,岸边的战友们用大绳挽成套,抛向我们,连长接住,缠在树梁上,岸上水里同时发力,很快我们就回到了岸边,脚下摸到了河岸,松开树梁,准备上岸。假如我早五秒钟上岸,假如连长没伸手拽杨金祥,假如鹏哥早几秒钟放开树梁,假如……太多假如了,然而,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个地点,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就算穷尽世界上所有的假如,我都不愿见到这一幕!我们即将登上岸的一刹那,在人群的另外一侧,河堤边缘哗啦啦地坍塌下一大块土方,河岸上原本最安全的最后一截水泥管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地顺着坍塌的方向滚向河水,而下面,还有没上岸的我们!一切都晚了!来不及了!鹏哥就在水泥管的正下方!我在最外侧,手猛地抓住连长,连长拽住了杨金祥,而鹏哥——!"鹏哥!——"我几乎把肝胆都喊了出来!………………
杨金祥说,鹏哥在后边猛推了他一把,半米,就是这半米的距离,改变了我们的一切,改变了我的一切一切……如同五雷轰顶,瞬间我眼前一黑。战友们说,我栽倒在水里,是他们把我从水里拽出来的。连长再次跳入水中,连团长都下水了,整个现场炸了窝,战士们都下来了,幸好团长在水中指挥,才不致出现混乱……待我再次清醒时,已经被拖到岸上,发疯似的,我爬起来要冲向下边,被身边的战友死死抱住。我捶胸顿足,失神地连连大叫着!"鹏哥!鹏哥啊鹏哥!——"现场很多战友们都在哭喊着。
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十几分钟过去了,连长他们没有发现鹏哥!"你们两个混蛋!放开!他妈的!"我叫骂着,挣脱了抱住我的战友,他们哪里是失去理智的我的对手?!团长政委、指导员见状大叫着,像是在的呵斥,我全然不顾,其实他们说什么都没听见,丢了魂似的,只顾往水里扎!循着水泥管落水的方向,我不断得扎着猛子,手脚并用,去搜寻,搜寻我的生命!
第64章、
我发疯似的在河水里来回地找,生怕连长他们落下哪个犄角旮旯,甚至,当发现落水的那截水泥管后,连长他们腰间系上绳索,扎下去仔细地搜索了一番。尽管我不相信命运会捉弄我们,然而,我们什么都没发现。团长紧急调用几只民间小船,派了五组水性好、身体强健的官兵,向下游搜索。我也负责其中一组。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迂回前行,用长杆在水下探寻着,在岸边搜寻着。
我怀揣着一个坚定的信念:以鹏哥过人的体能和技巧,一定能平安无事的!我不知道什么是饥饿、什么是干渴、什么是疲劳,一切都抛在脑后,尽快!找!!!……………
傍晚,天暗了下来,感觉洪水势头也在减弱,水流渐渐平缓下来,岸边也慢慢露出洪峰过后的水线,我们不知疲倦地划着船。这时,远远地,岸边一辆军用吉普从下游方向开过来,停在正对我们的岸上:"别找了,找到了!" "怎么样?!"我大声叫问。自己都觉出声音有些变形,忐忑地张望着他们,身体颤抖着……没有回音,静默着。……"在那边。"低沉地说了一句,就发动车走了。
我不是唯心者,内心十分清楚结果会是什么,但此时此刻的我,固执地抱着也许就那么一丝期冀和幻想,奋力地划向下游。十几分钟,渐渐地,岸边一群迷彩色的身影逐渐清晰,听到了阵阵哭声,我们靠岸,我疯了一般地,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战友们在距离事发地点三公里处的河道拐弯处发现了他。他,就在那里。乌云翻滚,天,狰狞般的阴沉,似乎支撑不住,重得几乎掉落下来……一道闪电,伴随着雷霆霹雳,撩开紧闭的眼皮,张开獠牙血口,要吞噬下面的一切……
我拨开众人,直扑到鹏哥身前,趴下去,口对口人工呼吸,然后按压前胸。我坚信,鹏哥强健的身体拥有巨大的生命能量,他很快就能复苏了!一二!一二!一二!我机械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动作,直到旁边的战友把我拉起来……转过头,看到一旁的连长,他红着眼圈,伸过手来,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连长!——"…………
第65章、
县医院急救室,医生在做过例行的急救、检查后,宣布了最后的结果。对我而言,是撕心裂肺的痛!我紧咬着牙关,浑身颤抖着。连长抽泣着,团长也哽咽了,对院领导说:"这个战士是在抗洪抢险当中为保护战友而牺牲的,我们要仔细地料理料理,再把他送走,需要一定的时间,也需要一个场所……" "没问题首长,解放军同志为我们老百姓献出宝贵生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院长恭敬地说。
"来吧,到一号急救室,那里大些,也安静。"……"那儿能淋浴吗?"久未开口的我,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所有的目光都诧异地投向了我。我根本就没打算理会这些诧异,声音不大,但语气依然坚定:"先冲淋浴,净身后才能穿衣服。" "那……"院长踌躇着的时候,护士长走过来,"跟我来,到我们的洗漱间吧!"说着,就推起担架,我们几个战士立刻跟上去,把感激的目光投向这位深明大义的老大姐,向旁边走去。"怕什么,心肠这么好的人,菩萨都会保佑他……"
护士长仿佛看透了我们的意思。"是热水吗?"我又问。什么时候这么较过真?不是我的性格呀。但今天,我就这样。"放心吧,24小时热水。我帮你们吧?" "不用大姐,谢谢了,我们自己来吧。"王帆推门进来,哽咽着:"班长,让金祥他们几个弄吧,连长指导员等着你呢。"说着,就想接过我扶住担架的手。"不!"我用臂肘挡住他,毅然决然地,"班长这个过程我必须参加!"我转过身,撩开布单,眼泪便止不住地扑簌扑簌流了下来……战友们随即控制不住情感,呜咽着,"班长……"
第66章
我陪伴着我的鹏哥,仿佛在他身旁只有我一个人。他不说话。而我,也不说话。我,安静多了。打开淋浴,放出热水,试试水温,淋头交给旁边的战友,我从担架上抱起了鹏哥。"鹏哥……来,咱们洗洗身上的泥……咱先把裤子脱了……"从未这样轻柔地说过话,可是,我还怕惊扰他,心里喃喃地叫着他:"班长……鹏哥……"头顶右侧有一个紫色的血肿,那是水泥管撞的……"这个地方还疼吗?我小心点,别碰疼了你……把头冲冲………………"……眼角、耳朵、鼻孔里面全是泥,拿药棉去,咱们要洗得干干净净……张张嘴,我给你冲冲………………"……
还记得咱哥俩第一次洗澡吗?……从那以后,你每次洗澡都叫上我,我给你搓、你给我搓,真高兴……今天,你太累了,就待着,就让兄弟伺候一次,哥哥你享受吧………………"……鹏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河水里面十几个小时,冻着你了吧?我把水温调高点,给你暖暖………………"……你看你,胳膊腿都冻僵了,咱们活动活动,暖和点了吗?………………"……
胳膊上面的这块伤疤还是那么显眼,就像是昨天受的伤,今天天气不好,这儿痒痒吗?………………"……来,把胳膊放在我肩膀上,给你洗洗后面……哥,抬抬手,腋窝底下还有点泥………………"……我看看肚脐……好了,王帆、金祥,你们帮忙……慢点,动作轻点,对,淋头………………"……股沟这里还疼吧?我轻轻的,疼你就说,别忍着……哪里都得洗干净………………"……怎么左腿上有这么长一个口子?哦,裤子上边也有个口子,河里面划的吧?给我药棉……有点溃烂,拿酒精去,还有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