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上面也有几处伤口,这是干活时碰的,以后干活别这么不要命了……等等,别急,脚趾缝里面的水还没擦干………………"……兄弟们给你洗得干净吧,行吗?……"…………"王帆,你们先出去吧,去拿衣服,我在这跟班长说句话。……去吧。"收拾停当,我转向几个战友。"嗯。"…………我坐到凳子上,凑近他,把手伸到脖颈后边,又一次抱起他的头……"
鹏哥,就这么分开了?你怎么也不商量一下?……"哥,你给我的太多太多了,让我拿什么还你呀……"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咱俩分不开了……"让兄弟再亲亲你吧……"我的嘴唇凑上去,紧紧地,紧紧地吻住他的嘴唇……男人的吻!粗犷而又有力!我感觉得到,他嘴唇纹理的质感,坚硬的胡茬……而后,我吻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吻遍了他的全身……这让我万般不舍的魂灵……我想到的、我能做到的,就这些了。抬起身来,又坐下去,愣愣地望着他……
连长王帆他们推门进来,神情肃穆,怔了一会,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又拉住鹏哥的手,紧紧地攥着……泪水顺着连长坚毅的脸颊滚滚而下,他声泪俱下,几乎说不成句子了:"许鹏兄弟!看见了吧!这帮小兄弟够不够哥们!他们放不下你呀!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呀!……"几句话,句句戳在我们的心口上面!顿时,像开启一道闸门,房间里哭声一片!悲伤、憋闷的情感倾泻而出!
第67章、
第二天就是八一节,那一天,我们营区静悄悄地,没什么动静。原先准备的联欢晚会、会餐什么的都取消了,连队宿舍里面也没有了往日的打闹,战友们都呆呆地,心事重重地。几天后,县里面要在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据说市领导和师首长都要参加。团里派人去安徽接鹏哥的父母了,我则忐忑不安地,说真的,真没法面对这两位老人……我给爸妈也打了电话,爸妈非常伤心,决定下午就出发,坐飞机赶过来,参加告别仪式。
傍晚,连长通知我们,许鹏的父母就要到了,到营区大门迎接!面包车缓缓驶入营区,大门两侧是整齐列队的官兵。除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压抑的静。停车。连长迎上前去,开门,我们几个疾步上前……许爸爸、许妈妈下来了,面色苍老,头发有些蓬乱,眼圈红红的,但见到我,他们却异常坚强,微微一笑,尽管笑得十分勉强:"小克呀,你怎么样啊?"像见到自己的父母,我无法忍住泪水,"大爷大娘……"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抱住他俩,呜呜地哭了出来。战友们把我拉开。
部队首长迎过来,把亲人们接进休息室。在宿舍里,我们等待着。不一会儿,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我们都站了起来——"大爷大娘,这是许排长的宿舍。"团长的声音。见到一件件儿子的物品,两位老人再也无法控制住了。"小鹏,我的儿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啊!"许妈妈泪如雨下!"爸、妈!从今以后,您二老就是我们的爸妈!"没有人带头,但齐刷刷地,我们两个班的战友都跪在了二位老人面前!两位老人抱住我们,我们的泪水交织着流到了一起………………
花丛中的鹏哥依然那么英武挺拔,瘦削的脸庞、挺直的鼻梁,黝黑的肤色,配上笔挺的军礼服,显得那么硬朗威武。告别仪式隆重肃穆。参加的人数大大超过了之前的预计。当地报纸以《永远的战士》为题刊登了鹏哥事迹的长篇报道,有很多群众冒着雨自发赶来为他送行,站在告别大厅前的广场上,殡仪馆的大门外,前来吊唁的人群,仍然络绎不绝。看到这一切,让我内心多了一丝几天来从未有过的温暖,老百姓是有良心的,他们的眼睛不瞎!我的爸妈也赶来了,他们见到了许爸爸和许妈妈,还交给我一个信封,让我务必把这一万元交给他们,算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第68章、
革命烈士的追认令下来了。部队要在当地烈士陵园为鹏哥修建墓地,被二位老人婉谢了,他们想让儿子守在自己身边。部队也批准了许鹏妹妹入伍的请求。二位老人和鹏哥的骨灰由指导员和我护送回安徽。在他的坟前,点上两支烟,一根给他,一根我抽。我咬破了手指,喝下一口血酒,把剩下的洒在他的身边,希望日日夜夜守着他……返回部队以后,我显得很是消沉。
领导找我谈过话,我自己也三番五次告诫自己,不要这样,要打起精神来。然而,鬼使神差般地,就是提振不起来。长达一个月之久的失眠也在折磨着我,心力交瘁。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天,身心就要忍受非同一般的痛苦,我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来到连部,敲敲门。"报告!""进来!""连长!""啊,李克,来!帮我把这张图挂一下!""是!"……"行!这样看起来方便多了。最近怎么样?"
"连长,我有个想法,跟你汇报一下。""说。""连长,我……想今年退伍。"连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刚拿起的铅笔悬在那里。"怎么……有这个想法?""我干得不好。""少跟我扯这个!你说说,连里、团里有哪对不住你了?入党、立功,你样样不缺,再说我本人,还有指导员,对你怎么样?"我一时语塞。要说连长他们对我真的是不错,可是……"……最近出错比较多。"我还是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往下说。"你是说最近?上次谈话不是跟你说了嘛,可能许鹏的事对你有些影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也别心思太重……"
心思太重?我哪里是心思太重,我是灵魂出窍!连长哪里了解我心如刀绞的感受!"连长,"我清了清嗓子,红着脸,"掏心窝子说,你和指导员,就是我的大哥,对我这个兄弟那是没得说,到了哪儿,我都得把大哥放在前头。可是最近的确出错不少,还给二位大哥添了不少麻烦,有的还是非常低级的错误,我真怕把你们给连累喽。""这样吧,先把你调到炊事班,要不来连部干一阵文书,过渡过渡,等心里别扭劲好点,再回班里。这不行吗?""连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没跟你说,我老爸明年就要退休,想给我安排个工作,你知道,现在退伍兵找工作有多难,错过去,机会就没有了,你就……"
平生第一次在领导面前撒了个谎,显得十分低俗。"好了,既然是这么回事,我们再商量商量,我们也定夺不了,得上报团部。在部队发展多好!"…………
第69章、
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来到那再也熟悉不过的林子坡,环顾着四周高大的树林,低头盯着散落的黄叶,脚步沉重地徜徉着,回忆着……晚上,我独自一人又来到那段刻印在我心底的河堤,看着早已竣工的污水处理工程,转头望着闪烁着稀疏灯影的河面,坐下来,点上烟,倒上酒,对着水里的影子……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这几天,战友们粘着我,说不完的话,仿佛一撒手我就会丢了一样。
和他们约好了,送行的时候谁都不许哭,只准笑。我说,你们谁只要有空,去我那里,我保证吃好住好玩好,愿意的,还包介绍对象,多开心的事,能不笑吗……我的泪腺似乎早已枯竭了,哭不出来了。但那天,摘下领花肩章帽徽,向军旗告别的时候,我的鼻子真的酸了一阵,感觉眼圈热热的,可毕竟忍住了。军营,这个让我心驰神往、热血沸腾、最后又让我肝肠寸断的地方,深深地烙印在人生的标志杆上,辉煌、耀眼,给了我一生最沉重的分量。真的感谢我遇到的领导,还有这帮生死兄弟们。还得感谢这段刻骨铭心的、想忘却又无论如何忘不了的回忆……别了!我的军营!…………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伍兵们登上大巴车,奔向远方。隔着车窗,我向我的兄弟们招手,笑着。我看到,哥几个扭过脸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转过身来,把帽子抛上天空。风中,一顶顶帽子飞了好远好远……到了武汉,我和战友们道别,买票直奔安徽,去找他,看望他。十几天后,接到王帆给我的信中说,班长,其实你笑得那么勉强,我们都看出来了,我们的笑也都是装出来的。你给我们的印象,只有憔悴……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