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期进宫选秀的秀女之中，似乎有封号的寥寥无几。金秋没有得到皇上亲自封的名号，她也料到，毕竟当时皇上对自己并不感兴趣。

此后待在宫里，一切都要以皇上为主，若是不能讨得皇上龙颜大悦，这可怎么办？

不受到皇上宠幸的妃嫔，就意味着在深宫之中彻底失去话语权。只是金秋自知自己并无绝色美貌，至多算是耐看顺眼，这又怎么能够用？

如此这般，如何作好？

金秋有一个擅长的技艺，她最喜爱书写狂草，亦很精通邃晓。越是心慌意乱、心烦气躁，她就越要拾起老本行，去纾解心头的惘然困局。

狂草笔势连绵回绕，字形变化繁多。是草书中最重神迹的一种类型。

金秋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金府全府的喜悦而感到同乐，她充满了焦虑和忧愁，一直写到狼毫毛笔折断，金秋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没有主动权的。

她是被动的，皇上要是不怜她，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要！不要！”

深夜时分，金秋在京城附近临时租赁的宅邸处连连梦魇，她挥舞着双手，在睡梦中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她梦见自己一进宫就备受冷落，皇上不宠幸自己，他不翻她的牌子，他没有给自己一个正眼。

“皇上，皇上！臣妾求您，不要把我当成透明人不管不顾，我生是你的嫔妃，死是你的女人，求您不要这样对我。”

闻声，丫鬟碧桃从仆人房匆忙赶来，她抱着自己家主子哭个不停。

金秋的童年是悲惨峻厉的，她的父亲金独善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只要做错一丁点事，她就会被惩罚斋戒、面壁，甚至是血淋淋的鞭打。

这些事情，作为贴身丫鬟的碧桃全都历历在目。她亲眼见证金秋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戴着面具做人的淑女名媛，她并不开心，每天都充满精神上的压力。

“小姐，小姐！皇上不会不要你的，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碧桃把床边木桌上的灯火点燃，抱着金秋泣不成声，金秋终于从噩梦之中清醒过来，看着身旁碧桃哭得红肿的眼，她才如梦初醒般觉察到她到底在做什么。

“碧桃，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过得很辛苦。如果你实在忍受不住我的情况，你大可以离开我，我这儿有些银两，就当做是给你添加嫁妆的礼物，你拿去花吧。我一人进宫，怕是难得圣宠。我不想拖累你和我一起饱受冷眼。”

金秋的泪珠不由得渐次滚落下眼眶，她黑色的睫羽尽数打湿成片，唇色泛白，脸庞憔悴。一瞧便知是受了苦，心里面的惆怅无法挣脱。

“主子，你怎么这么说呢？碧桃不是为了你的钱，碧桃是想你好。”

碧桃这丫头年纪比金秋小一岁，她长得机灵可爱，品性也不差。

金秋苦涩地自嘲笑道，“碧桃，你比我好多了，你的人生会有希望，而我呢？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就连中选秀女，怕是看在父亲的名望上吧。”

“小姐出身名贵，即便里子不行，旁人也不知道。奴婢知道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小姐如此品格。只是想和您讲，您可以装作没事发生，如果别人问起您的身上为什么有一些浅显的伤疤，您就和他们讲是儿时不小心弄的。谁会知道是老爷责罚小姐呢？”

碧桃是话粗理不粗，她这么一直白调解，金秋反倒是想开了不少。

“碧桃，明日又要发生什么呢？虽然我尚未知晓，但是心里好受多了。谢谢你的开解宽慰，若是无你在我身旁，我定是要钻牛角尖的。”

金秋身子偶感虚弱，轻声咳嗽几声，她压低嗓音感谢碧桃道。

“小姐，奴婢给您倒杯热茶吧。您今晚可得早点歇息下，别误了明日入宫的好时辰。”

碧桃为金秋忙前忙后，金秋只恼恨为什么自己如此无用。

她除了会写一手精湛草书外别无他长，略通音律和舞蹈，但都不是很熟练，只有一项书法技艺是拿得出手。

“一事无成空放逐，故人相见重凄凉。作为金府唯一的女儿，我应当要做一个表率，不能让家父家母蒙羞。”/注1

金秋想至此处，又忍不住咳嗽几声，她摸着床边的帷幔赤足下床，打算去看看碧桃是否去烧水，走了一半，倏然间便觉得心中空缺，难受得紧。

“碧桃，碧桃……”

金秋声音很低很慢地呼唤贴身丫鬟的名字，她没有回应自己，她便站在门口，等着她来。

满地的月光亮堂堂，银白如钻，流泻如雪。金秋伸出手去，像是要抓住那一抹光芒。但她明知道这是抓不住的，很快，便无望地收回手去。

“小姐，小姐！热茶来了。”

碧桃风风火火地端着一壶热茶，细心地筛出茶叶渣滓，剩下些清澈的茶水给金秋饮用。

“碧桃，时候不早了，你快去休息。”

金秋低下头轻轻地品茗一口碧桃刚才冲泡的茶水，那是莲子、栀子和酸枣仁泡制的安神茶水，是碧桃特别给金秋准备去京城的路上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