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看着已然失去神志的慕贵人,她倏然就觉得惶惑不安,脚步匆忙地踏出这座废墟似的冷宫。她再也不想来这个鬼地方了,窦皇后说得对,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想起水嫔说过冷宫就是人间炼狱,金秋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想,水嫔原来不是在过甚其辞,她说得竟然统统是真话。
全都是真话,这才可怕。
金秋的心情仍然没有恢复,她想,这个风风光光的皇城,不过是一座吃人的血盆大口。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主子情况不对,碧桃、鹂鹃和小蔡子他们三个人纷纷围上来,对着金秋嘘寒问暖般地关怀,却叫她觉得更加心慌意乱,情急之下她推开了他们三个人,直冲冲地跑了起来。
“小主别跑!”
“小主等等我!”
“小姐!你去做什么?”
跟在其后的三人不敢声张,金秋偷偷进冷宫本就是违反宫规,只是这事儿倒也不算是大事。他们更怕的是金秋受到冷宫里面的人事刺激,失心疯了怎么办?
回了钟萃宫后,做奴才奴婢的鹂鹃和小蔡子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俩人只是默默无声地给金秋装水沏茶,按肩膀锤腿,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缓解自家小主的不妙情况。
“小蔡子、鹂鹃,你们俩来一下。”
金秋忽然出声,吓得二人面色一白,他们二人各自进宫有些年份,过得都不是很好。原因也很简单,这两个人都不是个灵巧通明的心性,比较笨拙,不会讨好人,主子不满意,自然就是非打即骂。
“主子饶命啊!主子,我们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小蔡子和鹂鹃在地上苦苦哀求般猛地磕头,他们两个人似乎是真心觉得害怕,即使在此之前,金秋根本没有伤害过他们,但是他们潜意识里就认为她会仗势欺人。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把一个好生生的人折磨成这样呢?!你们为什么要跪我,我又凭什么支配你们的生死?就因为我是比你们地位高的人,那比我地位高的人多了去了,皇帝、太后,皇后,贵妃,还有那个新晋的青贵人。是不是我在他们的面前也要如履薄冰?”
金秋不应该读圣贤书,她如果愚昧无知就不会觉得痛心疾首。她看见疯疯癫癫的慕贵人,她的脸庞仍然有当年几分美丽风采,身体却连出恭的秽物都没有弄干净。
她很可怜慕贵人,也很惧怕慕贵人,她不是不怕的。她在问,下一个会不会就是金常在了?她不知道慕贵人是做错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子的虐待。
她只知道,她们都是女人,她们都是深宫处没得选择的嫔妃罢了。
鹂鹃和小蔡子面面相觑,他们俩跪在金秋的面前,却看见自己家主子满面垂泪,金秋为慕贵人的遭遇共情动容,他们却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主子,您没事吧?”
鹂鹃这个人是粗笨的,她是真笨,经常连一点儿小事都做不好。这样笨的人却知道一个浅显道理,主子伤心流泪,她要去安慰她。
这是一个人的本性,底色是纯善抑或是邪恶,统统全在于他们自己。
“鹂鹃,小蔡子,你们俩不用这样对我,我若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主子,当初也不会主动要了你们俩。难不成我要你们俩来伺候我,就是为了蹂躏你们吗?”
鹂鹃和小蔡子低着头,他们仍然跪在地上没敢动弹,直到金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居然在跪他们?!
“主子,万万使不得!”异口同声的话从二人嘴里奔涌,他们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鹂鹃急忙站起身来把金秋给搀扶起来。小蔡子也慌不择路地起身撞到了头,他的头磕到了桌角,闷声一碰,他的额角立马肿起一个大包。
碧桃刚才还在外面,一进来,这三人是什么大阵仗?一个捂着头直喊疼,一个半跪在地上垂首低眉,一个在奋力拉另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小姐,你们这是在?”碧桃还以为他们仨在学剧台班子演大戏呢。
“碧桃,我没事,倒是辛苦你们三个了,陪着我去了趟冷宫,是该给些辛劳费的,都不是容易的人。我自愧为苦命人,可后宫里谁不苦命呢?”
说着,金秋就拿出赏银要派给小蔡子和鹂鹃,他们都很大吃一惊。
“能跟随小主已经是奴婢这辈子的福气了,但求小主不要舍弃奴婢,奴婢便感激不尽。这些钱,奴婢不可以要,更不会要。”
鹂鹃一连串地朝着金秋磕头致谢,她从未遇到过金秋这样的主子。
是的,是从来没有。
她就像个怜悯人心的神女,她虽不是后宫之中最貌美的女人,却是后宫之中最心善的女人。鹂鹃的心情如同此刻的热茶一般,她是感动至深的。
小蔡子的头虽在疼,只是见状,急忙学着鹂鹃表明心意,重新跪下来给金秋叩头。
“小主兰质薰心,奴才能跟随小主是奴才这辈子修来的福分,希望小主能够收回赏赐。小主好,便是奴才好。”
“一个两个倒是嘴上说得好听。”碧桃努努嘴,她不觉得鹂鹃和小蔡子一定是真心真意,只觉得二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碧桃,不可无礼!”
金秋俯身扶起鹂鹃和小蔡子,对她来说,其实真话与假话又有何异?
不过是镜花水月、如梦一场,她要做的只是珍惜眼前,哪怕他们俩是为保生存那又如何,她明白,世间是众生皆苦。
自渡本已是难事,金秋却仍要执著于去渡旁人的苦,承受他们的苦,似乎能让她心里好受。许她过得不好,身边人过得好,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