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她联想到兴许是萧叶练武的时候使用过它。她没有任何防备便直接地问他道，“与其你去砍树，为什么你不去劈柴。至少劈柴还可以取暖或者放着备用。”

萧叶脸色更加迷惑，他手指了指院落一角的一大堆柴薪，“那里就是我砍的。”

金秋听后大吃一惊，她的脑子今天可能落在夏家忘带出门了，竟然略带些讥嘲般地冲口而出道。“堂堂大兴五皇子，曾几何时的嫡次子，身骄肉贵，如今居然要做劈柴佬？”

“那你一个大官的独女不也在夏家做丫鬟？”萧叶只是回敬般的露出嗤笑，反唇相讥道。

“小肚鸡肠。”金秋嘟嘟囔囔，她没敢直视萧叶，只是偷偷摸摸地摸着鼻尖，不自信地说道。

“心胸狭隘。”萧叶耳力比金秋想象的好许多，他不仅听到并且马上作出言语反击。

金秋本来还不想提萧叶给自己看的那个东西，现如今她仿佛受刺激一样，如同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地把自己对他的消极看法皆给倾盆而诉。仿佛在开批判大会一样，而批判者是金秋，承受者则是萧叶。

末了，当金秋好不容易偃旗息鼓之际，萧叶登时不再按耐。他耳畔仍然环绕着金秋的结束语，“你想谋朝篡位成功，可能性太低了，别痴心妄想了。”

萧叶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明目张胆地讲自己“不行”。而且还要那么头头是道，滔滔不绝地说了他这么久。

一时之间，他仿佛气疯了一样。那双本就深幽的黑瞳溢出笑意，是怒极反笑的笑意。

萧叶半天没说一个字，只是用手指虚虚地指了指金秋的鼻尖，盯着对方这张恼人的脸蛋。

随即，萧叶脸上的肌肉先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继而，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先是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闷响，继而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要把屋顶都掀开，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欢愉，只有被戳破骄傲后的暴怒和冰冷的讽刺。

在萧叶笑了没多久后金秋先是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出身尊贵此刻却失态的前任皇子，当今天下之得而诛之的反贼。她心中忽然升腾起万千惆怅。

但很快，一种句巨石般荒诞的悲凉感攫住了她，一个是被命运逼到绝处的逃亡者，一个是行走在悬崖边的篡逆者，却在这里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争得面红耳赤。这不可笑吗？这可笑透了！

于是，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先是干涩，继而变得无比畅快。笑得眼泪都沁出了眼角，分不清那是在笑他，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人食人，狗咬狗的世道。

一个谋反皇子，一个假死宫嫔。往昔身份多殊荣，现下便越狼狈。

但此刻他们是平等的。他们的伤感是一致的，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

两个人互相交杂的悲怆笑声传遍了萧宅的每一个大小角落。让人惶惶不安、胆战心惊。

附近树林间的鸟雀听到这动静，全部吓得扑簌簌惊散奔逃。

容路端着汤盘，僵在廊下。

那疯狂交织在一起的，失控的笑声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跟随殿下多年，深知殿下越是动怒，表面往往越是平静。如此失态的大笑，他从未见过。而这笑声与金秋那带着哭腔的笑声混在一起，非但不显热闹，反而生出一种鬼气森森的寒意，让他恨不得捂住耳朵逃开。

笑了不知多久，那声音终于渐渐歇了。

屋内，萧叶在剧烈地喘OO气着，胸腔起伏。金秋则瘫软在椅上，满头是汗。活脱脱像两个刚刚从溺水的噩梦中一同挣扎回岸边的幸存者。

萧叶看着眼前这个发髻微散，泪痕未干的小丫鬟金秋，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那份被布衣荆钗所无法掩盖的世家风骨。那不是在市井中能培养出的气度，那是在钟鸣鼎食、诗书翰墨里浸染出的深刻，哪怕落魄，亦磨折不掉。

而金秋也从萧叶那双恢复清明的黑瞳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从规则制定者沦为规则破坏者的荒谬感。他们不再是皇子与宫嫔，而是两个被黄金笼子抛弃后，不得不学会在泥泞中搏杀的猛禽野兽。

空气中那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奇异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寂静，以及一种唯有他们二人才能理解的，疲惫不堪的默契。

萧叶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声线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透着一丝喑哑。“阿路，给秋姑娘奉茶。”

“是。”容路颔首，领命而去。他一闭上眼，仿佛耳边又传来刚刚那让他晚上都睡不好觉的堆叠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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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豉鲮鱼好蛙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