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風雪早已停歇。
湖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靜得像被誰輕按住了呼吸。
遠處的霍格華茲塔樓沉在霧裡,輪廓若隱若現,恍如寒夜裡緩緩伏息的巨獸。
西維亞在夢中驀地一醒。
眼前是一片無垠的霧海,無方位、無聲息,四野皆空。
她立在水面上——冰與霧交界之處。
腳下有微不可察的波動,像一顆深埋的心臟,在久遠的寂靜中緩緩跳著。
每一次脈動,都像在呼喚她。
這並非初見。
這片霧、這般死寂的空無,已在她的夜裡重複過太多回。
然而今夜不同——
霧中的低語更近了,近得像貼在耳畔。
「妳又來了。」
聲音自霧深處緩慢浮起,輕柔而低沉,
帶著一種久別重逢般的熟悉,幾乎親暱得讓人心頭一顫。
她沒有動,也沒有作聲。
四周的空氣微微泛甜,甜得不自然,像將墨細細溶開後散出的幽香——
既熟悉,又叫人心裡發緊。
「別害怕,」那聲音在霧中輕落,溫和得近乎耐心,「我不是妳的敵人。」
她垂下眼,指尖悄悄收緊,似乎想抓著什麼——卻什麼都沒有。
霧絲自她掌心掠過,冰涼得像夜風,卻又在下一息化成仿佛肌膚的溫度,令她不知該後退,還是該傾聽。
「妳為什麼不說話?」
他的聲音輕得像落在霧上的指尖,幾乎是哄著、誘著——
「我知道妳很累。這世上,沒有人真正懂妳……對不對?」
她的呼吸在胸口猛地一顫。
像被什麼從內裡輕輕刺中。
就在那一瞬間,另一幅光景破霧而出——
長沙發旁溫暖而孤寂的燭光,那雙沉靜得能看透疲憊的眼。
以及被淡淡說出口、卻像把人穩穩接住的那句——
『妳看起來不像沒事。』
胸口像被細刃輕輕劃過,帶著一線冰冷的痛,卻也在痛裡逼出清醒。
那股清醒讓她想開口——
但霧壓得沉,她的聲音像被困在喉間,只能無聲顫動。
「不對……」
她幾乎是在心底本能地低語。
「不是沒有人懂我。」
霧裡的那個聲音似乎聽見了。
它輕輕笑了一聲,像貼著耳畔的氣息,溫柔得過頭,溫柔得像諷刺。
「妳指的是誰?」
「那個讓妳每次開口都必須斟酌再三的人?」
語調仍是平靜的,卻掺了細微的冷意,如同霧後的一道陰影悄然張開。
「他不會明白妳的痛。」
「他們都不會。」
她的胸口驀地一緊。
那句話像踩在某條深埋的痛處上,壓抑已久的氣息在心口炸開,無聲卻鋒利。
霧隨之翻湧起來。
不是她動了——
而是整個夢境因她的情緒微微震盪,宛如暗流被掀起,在靜水深處迴旋。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但仍咬著唇,倔強地按住那口氣。
那是一種幾乎細微到不足以讓人察覺的反抗——
卻令黑霧邊緣瞬間變得鋒銳,像有看不見的利刃在暗處被喚醒。
「妳看,妳還在防備。」
那聲音更低了,像是貼著霧的邊緣說話,語調柔得幾乎帶著憐惜——
「妳甚至不敢承認,自己需要安慰。」
霧重新攏上來,像替她撫平方才掀起的暗潮,也像收回它稍早露出的那道鋒芒,恢復成靜默、溫順、卻難以捉摸的形狀。
她不敢再動。
只是垂落在身側的手微微發緊,而腰間的魔杖在極輕地顫動——
像一條細細的弦,將她從夢境的深霧牽向現實的邊界。
那股震動不大,卻倔強得近乎固執,彷彿只要它還在,她就不會沉下去。
霧氣又深了一層。
那聲音在遠處散開,化為似呼似息的低語——
「沒關係,西維亞。」
「總有一天,妳會願意讓我靠近。」
夢境隨著那句話徐徐暗下。
四周只剩一點微弱的光,在深霧裡忽明忽滅,像未熄的心火,在漫長的靜默中守著她、牽住她,不讓她被完全奪走。
夜色沉向湖底。
水層疊得極靜,連落下的光都被壓得發鈍。
綠影在岩壁間緩緩流動,偶爾逸出的氣泡碎成極細的聲響——
像從遙遠處傳來的呼吸,被湖水吞過一層又一層。
斯萊特林的男生寢室便沉在這樣的深處。
厚重的玻璃窗外,是永無晨昏的暗色水域。
巨藻在冷色水光下輕緩擺動,彷彿夜裡也在無聲竊語,低低地與湖的黑暗交換秘密。
西奧多坐在床邊,燭火低得幾乎貼著燭台,火焰像在最後一口氣裡掙扎。
湖光透過厚玻璃斜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身影染成一層淡淡的綠灰,像與湖水一同沉在這片深處。
攤在他膝上的書本被水影切割,字跡晃成破碎的線,似乎讀完一行,就會被湖光改寫。
他原本只是想看幾頁筆記——
卻在翻頁的那一瞬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