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震動又出現了。
極細,極輕,卻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刺痛與準確。
像有什麼東西從遙遠之地,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直直刺進他的指尖,順著骨節一路往上滲,直到心口才緩緩停住。
不是湖的顫動。
那股微震帶著太精準的節奏——
是魔力的頻率,在他體內被迫共鳴。
西奧多抬起頭。
窗外的水流緩慢移動,光影在黑暗中游移不定,像極了某種無形的脈搏,在深處輕輕跳動。
而那頻率越來越強。
不急、不亂,卻帶著被壓制的掙扎。
彷彿有人在夢裡呼吸,卻被什麼沉沉地覆住。
西奧多沉默地站起身。
腳下的地毯吸飽了湖底的潮氣,隨著他的腳步微微凹陷,發出極輕、極低的摩擦聲,像夜裡一柄被抽出的細刃。
他走到窗邊,指尖輕貼上那層沁著寒意的玻璃。
外頭的湖水深得看不見底,像吞盡所有光的深淵。
但在那無垠的暗色之中——
有一道微弱的光在遠處閃動。
不是倒影,也不是湖中生物的螢光。
那光帶著脈動,像某種意志正被壓入深處,卻不肯屈服,仍在掙扎。
下一瞬,那熟悉的波動穿透水層、穿透玻璃——
黑檀木的氣息、失衡的魔力流向,以及像是心底最深處的裂縫被扯開的震動。
他不必多想。
甚至連名字都還來不及浮上心頭——
他就知道,那是她。
西奧多微微蹙眉,呼吸遲了一拍。
體內的魔力正被某種陌生的力量牽引——
不是攻擊,卻像一道夢境的鎖鍊,將他的感知往深處拖去。
而她的魔杖,正以微弱卻固執的頻率抵抗著。
水光在他眼底掠過,冷意幾乎是瞬間便湧上來。
他彷彿看見厚霧翻卷、聽見低語貼上耳際。
——然後,一切在下一息被斬斷。
仿佛有人將夢境的門關得極重極狠,使光景碎裂、聲息靜止。
窗外的湖水恢復成安靜的深綠,巨藻緩慢擺動,什麼異象都沒有。
彷彿方才的那束光、那股牽引——只是幻覺。
西奧多靜靜站在原地。
背後的燭火在潮氣裡輕顫,把他半張臉拉入陰影,光與暗在他的輪廓上分出一道清冷的界線。
他沒有開口。
只是隔著那層透著冰意的玻璃,沉沉望向那片深水——
像是要從最黑的水底裡,找出那道曾經微弱閃動的光。
直到最後一縷光息滅,湖底重新沉入寂靜,他才慢慢垂下眼。
一言不發,卻像悄然將某種決意握在心裡。
地窖裡的空氣還留著夜裡的濕意。
早餐時分照舊熱鬧,學生們的談話此起彼落,銀器與瓷盤的輕響在石壁間迴盪,彷彿為這一日拉開了熟悉的序幕。
西維亞卻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從大廳口緩緩走進,步伐不急不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從深處抽離。
長袍的下襬仍帶著外頭的冷氣,髮梢微微凌亂,顯然是匆匆梳洗後才趕來,卻仍掩不住一絲尚未散盡的疲意。
她剛坐下,對面便傳來一聲輕巧的笑。
「真是少見。」
伊莉莎白正以不疾不徐的動作切著麵包,銀刀在麵□□上輕輕劃開一道痕跡,語氣甜得恰到好處——像包著一層薄蜜的刺。
「我們的弗利小姐竟然也會賴床?」
她抬眼,笑意清亮。
「真該讓教授們知道。這可比那群蠢獅子準時進教室還要稀有呢。」
旁邊的潘西忍不住笑出聲,笑裡帶著一點刻意的輕快,像是怕氣氛不夠熱鬧似的又順勢添了一把火。
達芙妮則只是低頭抹著奶油,專注得彷彿那片麵包才是世界的中心。
西維亞沒抬頭,只在刀叉與談笑聲的縫隙裡淡淡地道:
「只是沒睡好。」
簡短,平靜,無波無懼。
像湖面覆著薄冰——一戳即碎,但誰也看不出底下藏著深水。
「哦?」
伊莉莎白歪了歪頭,動作輕巧得近乎優雅。
她的笑容在唇角微微勾起,不尖、不重,卻銳得讓人無處可躲。
「這可不像妳。」
語氣輕柔,卻每一字都像拂著逆鱗。
「還是說——有什麼事讓妳整晚沒睡?」
這句話一落下,連潘西方才那聲輕快的笑都悄悄收了尾,像是不敢再隨意觸碰這份莫名的沉寂。
而西維亞只是拿起湯匙,輕輕攪動碗中的湯。
琥珀色的液面被劃開一圈圈細紋,香氣溫和,卻驅不散她指尖殘留的那層冷意——
彷彿夜裡的霧還沒真正離開她。
她沒有再回答,整個人靜得像隔著一層玻璃,聲音、情緒、甚至呼吸都被關在裡面,誰也碰不到。
伊莉莎白又輕輕一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把話題巧妙轉回原來的流向。
桌邊的聲音逐漸恢復流動,在石壁間重新織起了早晨該有的喧鬧。
只有西維亞的背影依舊靜靜坐著。
那份安靜無害、規矩,卻在極細微的角落裡藏著一瞬遲滯——
像有誰伸指在她心底輕觸了一下,碰上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讓她呼吸略略一滯。
——仿佛夢裡的霧尚未散盡,仍在胸口某處留下寒意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