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一丝显而易见的恼怒。

奚筱循声望去，只见一艘精巧的小画舫正靠近，船头俏生生立着一位少女。她梳着双螺髻，一身嫩黄轻纱襦裙，衬得她如同春日初绽的迎春花，明媚俏皮。此刻，她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裴且所在的画舫，杏眼圆睁。

裴且闻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剧烈一震，他下意识就想往身旁奚筱身后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消失。

那黄衣少女眼尖，见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背叛的委屈和熊熊怒火，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画舫：“裴且，你躲什么躲，我早瞧见你了，好啊，竟敢背着我在画舫上寻欢作乐，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告诉夫人，看你回头怎么交代！”

裴且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他急赤白脸地冲着自己的小厮使眼色，压着嗓子低吼：“汤圆，快，让船夫开船！快走！”

汤圆却像尊泥塑木雕，非但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还挂着一副“又来了”的习以为常。更离谱的是，他竟主动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了那气鼓鼓的黄衣少女，助她轻巧地跳上了画舫。

裴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剜了汤圆一眼。但这怒火也只持续了一瞬，因为那少女已经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不小。

“哎哟！沈呦呦，你讲不讲理！”裴且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色厉内荏地嚷道，“小爷我今日是奉了母亲的钧旨，正经八百地为奚大夫设宴践行，你就是告到御前，我也是占理的！”

奚筱本欲开口替裴且分辩几句，目光掠过这对少年少女，裴且虽在躲闪，耳根却红得滴血，沈呦呦看似凶悍，脸颊也飞起两朵红云。她心中了然，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作壁上观。

一旁的伶舟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斜睨着奚筱，语调慵懒却字字淬毒：“啧，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真是……羡煞旁人啊，奚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审视，将奚筱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仿佛在估价一件物品。随即，他薄唇轻启，精准地刺向奚筱最隐秘的痛处：“堂堂侯府嫡出的公子，又岂会被允许……迎娶一个身份不明的......南疆余孽？”

奚筱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强自压下翻涌的气血，试图反驳。

然而伶舟陵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阴冷的声线如同毒蛇吐信，继续缠绕：“侯府今日……只来了个不谙世事的裴且，我以为，以姑娘的玲珑心思，早该明白其中深意才是……”他故作惋惜地摇头，眼底的嘲弄却浓得化不开，“你以为救了那位，在簪缨世族眼中，便是天大的恩典？”

他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刻薄与审判：“知晓那么多事，还让你活着离开，备下这践行酒，已是侯府念你微末之功，仁至义尽，格外开恩了，姑娘……可莫要不知好歹，再生出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的念头来，免得……自取其辱！”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奚筱忽想起前行南疆那晚，裴夫人那充满深意的眼神，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像，脸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如纸。

伶舟陵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精彩纷呈的变化，片刻后，似乎觉得索然无味，便又懒洋洋地靠回软榻，搂过身旁的舞娘，旁若无人地调笑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

裴且这边刚手忙脚乱地向沈呦呦解释清楚缘由，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正低着头，扭扭捏捏地小声说着什么。

奚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当她转过身面向裴且时，脸上已不见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湖水，甚至唇角还勉强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小侯爷盛情，奚筱心领。侯府此番恩义，奚筱铭记于心，就此……请辞。”

“好说好说！”裴且坐着没动，只扬声招呼，“汤圆！停船！好生送奚大夫上岸！”

奚筱不再多言，她挺直背脊，步履沉稳地走向船边。裙裾拂过光洁的甲板，纹丝不乱。

当她踏上通往岸边的跳板时，身后画舫上，忽然又传来伶舟陵那漫不经心的声音，“奚姑娘，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奚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未曾出现。她恍若未闻，径直踏上了坚实的土地，湖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带来一丝带着腥气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