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好兴致。”伶舟陵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前路生死未卜,尚能日日春宵,当真是……老当益壮。”
伶舟离无视他的嘲讽,目光扫过那些旧部,有人羞愧地低下头颅,不敢直视;有人则神情淡漠,仿佛只是换了件衣裳般寻常。一股被彻底背叛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讽笑,“这是……另攀高枝了?”目光锐利地刺向伶舟陵,“就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保你们在京城立足?!”
沉默。压抑的沉默。
这些旧部心知肚明,他们是摄政王旧党,宫变前未能及时向新帝投诚,已成新帝眼中钉。摄政王败走,只想偏安北江,可新帝岂会放过他们?他们的父母妻儿、身家性命皆系于京城,与其跟着一个失了雄心、沉溺女色的旧主去未知的北江苟延残喘,不如……赌一把,拥立眼前这年轻的少年,于外也能当一句忠心耿耿!
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干涩:“王爷息怒,世子是您的亲生骨肉,效忠世子便是效忠王爷您,世子仁孝,定会让您与娘娘在北江颐养天年……我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世子!”
此言一出,满屋附和之声顿起,虚伪的忠诚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
伶舟陵却轻笑一声,慢悠悠放下茶盏,清脆的碰撞声让嘈杂瞬间平息。他目光扫过众人,如同看穿他们心底的龌龊,真诚解惑:“父王,他们不过是嫌您耽于女色,胸无大志,无法带他们杀回京城,夺回昔日荣光罢了。”
伶舟离不再看那群变色龙般的脸,他死死盯住伶舟陵,“逆子!你来此,意欲何为?”
伶舟陵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阴寒。他缓缓站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伶舟离心上:“自然是……送父王下去,向我那屈死的母妃赔罪!”
“放肆!”伶舟离勃然变色,须发皆张,厉声咆哮,“你这孽障,就该跟你那下贱的娘一起死!”
“下贱?”伶舟陵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的恨意如同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那些深埋心底、腐烂发臭的记忆汹涌而至。
他的母亲郑氏,本是个清清白白的市井卖花女。只因当年伶舟离求娶姚言芙不成,失意醉酒,路过母亲的摊位时,恍惚觉得母亲那唇形与姚言芙有几分相似,便当街强掳了她行那禽兽之事,这才有了他。
那不堪的一幕被无数人目睹。母亲名声尽毁,原本说好的亲事告吹,娘家也回不去,只能躲在一处破败的窝棚里艰难产子。谁知天意弄人,生产那夜血崩,郑氏生生流干了血,咽气前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是上山砍柴的老樵夫听到婴儿微弱的啼哭,才将他从冰冷僵硬的母亲尸体旁抱走……
那段被老汉抚养的日子虽清苦,却尚存一丝暖意。然而命运再次露出獠牙,摄政王府一位告老还乡的何管事,在乡下遇见了他,惊觉他与年轻时的摄政王十分相像,于是,他被带回了王府。
伶舟离见到他,只有深深的厌恶,是啊,他心尖上的姚言芙入了宫,他处处受制,满腔怨毒无处发泄,怎会待见这个“耻辱”的产物?
所幸还有老王妃庇护,他的日子勉强能过。可好景不长,老王妃薨逝。伶舟离旋即发动宫变,那才是他真正坠入地狱的开始!
王府上下皆知姚言芙即将成为新主,他这个“杂种”彻底沦为众人践踏的贱泥,馊饭冷水是常事,寒冬腊月被推入结冰的泥塘取“乐”……甚至……甚至还有那些肮脏的老阉奴,趁无人时对他上下其手……
回忆的毒针刺得他心口剧痛,他忽地畅快大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父王可知?宫变前夜,我给您心爱的‘丽妃娘娘’送了一份大礼,一颗药丸,我告诉她,服下此药,毫无痛苦,腹中孽胎自消……”
话音未落,伶舟离目眦欲裂,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猛扑过来,周围的部将下意识欲拦,却被伶舟陵一个眼神制止。只见伶舟陵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抬腿便是一记重踹。
“砰!”一声闷响!
伶舟离高大的身躯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他挣扎着,一时竟爬不起来,胸口剧痛,喉头腥甜。
伶舟陵优雅地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凳上,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赏花。
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父亲,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怜悯:“父王的武功不胜当年,而我,也不再是当年任人欺凌的稚童了。”他微微倾身,如同毒蛇吐信,“父王近日……是否总觉得口干舌燥,四肢绵软,精神恍惚,甚而……记忆衰退,时常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