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且学着那些兵油子的模样,一屁股坐在人群里,跟着胡乱嘲讽了几句,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就为了逮那么个蠢货?
他下意识地瞥向主帅营帐,帐内那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愈发模糊难辨,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忽然,远处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盔甲摩擦碰撞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裴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身边那些方才还嬉笑怒骂的兵士已如弹簧般骤然跃起,脸上所有的散漫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冷峻和肃杀。他们动作迅捷无声,迅速集结成紧密的战斗队形,刀出鞘,箭上弦,如同蛰伏的猛兽,蓄势待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裴允和奚榆一前一后从主帅帐中步出。跳动的火把光芒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一股冰冷的威压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侧方的峭壁之下,也隐约传来了兵器交击的脆响和喊杀声,显然有军队正试图从险峻的小路包抄而来!
“开始吧。”裴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淡漠。他立于帐前,山间的夜风猎猎,吹得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剧烈翻飞,簌簌作响。
命令即出,仿佛是一个信号。
霎时间,沿着山路两侧,无数支火把次第骤然点亮,如同一条灼热的火龙,瞬间将这片黑暗的山谷照耀得如同白昼。
炽烈的火光猛地刺入眼帘,清晰地照出了正带兵潜行而来的陈剑那张写满震惊与错愕的脸,他身后的北江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骇住,脚步仓皇顿住,惊恐地四处张望,阵型瞬间出现骚乱。
裴允向前踱了两步,立于略高的坡上,目光俯视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敌军,声音平稳:“陈卿,天黑夜深,山路难行,可要小心脚下。”
陈剑乍见裴允竟亲临前线,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但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兵力,又强行稳住了心神,眼中掠过一丝狠厉的阴毒,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剑,声嘶力竭地高喊,试图鼓舞士气:“看清楚了,那是元楚的皇帝,杀了他!待我们世子登临大位,今日在场的各位,都是功臣,封侯拜爵,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金钱与权位的诱惑瞬间点燃了部分士兵的贪婪,他们发出亢奋的吼叫,如同潮水般向上涌来。
然而,就在这时,山谷间的风势似乎骤然加剧,吹得那些火把呼呼作响,火焰疯狂摇曳,竟变得异常猛烈起来。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猛地撕裂了夜空,也瞬间浇灭了北江军刚刚鼓起的士气。
只见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衣角不知怎地被窜起的火苗舔舐到,那火势竟诡异得无法扑灭,反而越烧越旺,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全身,不过眨眼功夫,整个人便成了一个惨嚎翻滚的火人,最终在极度痛苦中化作焦炭。
“将军!不好了!地上……地上全是猛火油!”另一个士兵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话音未落,他脚下踩着的那片土地猛地爆起一团烈焰,火舌疯狂窜起,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这地狱般的场景骇破了所有人的胆,越来越多的士兵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周围洒落的,全是漆黑的猛火油,火星所至,顷刻间便是焚身之祸。
恐慌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有人惊慌失措地试图拍打身上的火苗,有人疯狂地脱掉燃烧的鞋履衣物,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阵型彻底崩溃!
山风呼啸着掠过山谷,发出如同万千野鬼哀嚎般的尖利声响,声声催魂,索命而来。
然而,噩梦远未结束。
还没等这些陷入火海的士兵找到逃生之路,山坡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石被推落,沿着陡坡滚滚而下,砸得北江兵士骨断筋折,哭爹喊娘!
更有元楚的弓箭手早已占据四周制高点,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精准地射向任何一个试图反抗或逃离火场的北江士兵。
陈剑脸色灰败,变幻不定,他猛地扯下身上易燃的披风和外袍,抢过身边亲兵的水囊从头到脚浇湿自己,声嘶力竭地大吼着:“撤!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