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大火借风势,愈烧愈烈,彻底封堵了退路。巨石和箭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陈剑只能带着极少数的亲信,丢下大批在火海中哀嚎挣扎的士兵,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来时的方向仓皇溃逃,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之中。
山坡上,爆发出元楚士兵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欢呼声,庆祝这场不费一兵一卒便大获全胜的战役。
刚醒且目睹了全程的孙维,见到这如同炼狱般的惨状和舅父溃败的景象,双眼一翻,又生生晕了过去。
午夜时分,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只余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疲惫的士兵们相继进入梦乡,传来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只有两名负责守夜的兵士,依旧精神亢奋,压低了声音,兴奋不已地回味着方才那场干脆利落的歼敌之战。
*
北江大营,主帅帐内。
帐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照不亮在座十几位将领脸上那前所未有的阴郁与凝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剑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地站在人群中,甲胄上甚至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些许干涸的血污,模样狼狈不堪。
站在他对面的葛全,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正用看落水狗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世子!”一名满脸虬髯的副将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陈将军今夜轻敌冒进,致使我北江五千边境驻守精锐全军覆没,葬身火海,这已是泼天大祸!然,臣刚得急报,元楚主力大军竟趁我军防线空虚,注意力被峭壁疑兵吸引之际,早已旁若无人地越过边境,如今已陈兵于我大营十里之外,虎视眈眈,恐待天明便要发动总攻!”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犀利无比,目光更是如冷电般狠狠剜向一旁垂头不语的陈剑。
“那峭壁下的所谓‘大军’,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幌子,其真正目的,便是声东击西,诱我军入彀,陈将军,您莫不是元楚的奸细!”
葛全见状,适时地慢悠悠开口,语气看似劝解,实则字字往火上浇油:“曹副将息怒,陈将军或许也是……关心则乱吧。听闻是陈将军的侄儿孙维,今夜私自率部欲偷袭元楚大军,不慎中了埋伏,被生擒活捉。陈将军爱侄心切,一时情急,方才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以致酿此大祸……其情,或也可悯?”
陈剑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恶毒的光芒,死死盯住葛全。这看似求情的话,实则歹毒至极,不仅坐实了他因私废公的罪名,更将他的侄儿孙维打成了一个无脑蠢货、惹祸根苗!此罪若定,轻则削爵罢官,重则按军法论处,那是要掉脑袋的!
“世子明鉴!”陈剑“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瞬间带上了悲愤与哽咽,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臣绝无私心,臣是听闻元楚大军连日奔袭,人马困顿,乃最佳战机!且探得元楚天子竟随军亲征,此乃天赐良机!臣原想若能趁其疲敝,一举擒杀敌酋,则大局可定,何须再劳师动众,令我北江儿郎浴血沙场?臣之一片赤胆忠心,皆是为了世子您的宏图霸业啊!”
他声泪俱下,猛地指向葛全和曹修:“至于孙维……那孩子年轻气盛,确是行事莽撞了些,但他对世子的忠心天地可表,他亦是听闻此良机,想为世子建功,方才急切行事……我们陈、孙两家,对世子的忠心,日月可鉴!世代积累,倾尽家财以供军需,岂容他人质疑?!”
这番话,既是表忠,更是赤裸裸的提醒,陈、孙两家掌控着北江大军的钱粮命脉,若动了他们,这仗还怎么打?光靠你葛家一张嘴吗?
伶舟陵端坐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缓缓起身,亲自走上前,弯腰将陈剑扶起,语气温和:“陈叔的苦心,我自然知晓,您与孙家为我所做的一切,陵从未忘怀,只是如今……元楚大军兵临城下,这困局该如何化解?诸位叔伯可有良策?”
陈剑就着伶舟陵的手站起身,作势用袖角擦了擦眼角,急忙道:“世子,元楚军虽众,但多是养尊处优之辈,又是仓促出征,岂能与我北江虎狼之师相比?如今他们主帅未至,军心必然涣散!臣有一计,可遣一支精锐,于其明日进军必经之险要处设下埋伏,不与其大军纠缠,集中全力,直取元楚天子首级!届时,敌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世子再亲率大军趁势掩杀,必可一举溃敌!而后顺势南下,直捣黄龙,则皇位可期,天下可定!”
“呵!”葛全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语带讥讽,“陈将军莫非是昨夜被大火烧糊涂了?还在说此等梦话,那元楚天子身边岂无高手护卫?取其首级,谈何容易?!”
早已忍无可忍的曹修立刻顺着葛全的话,厉声接道:“正是,陈将军莫非忘了昨夜五千精锐是如何覆灭的?连对方一根汗毛都未碰到,便自身死伤殆尽,狼狈逃回!如此奇耻大辱,尚未洗刷,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还妄谈什么直取首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霎时间,这小小的营帐变成了争吵的漩涡中心,陈剑一派的将领纷纷出言辩护,葛全、曹修等人则毫不留情地抨击诘难,双方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伶舟陵,却不知何时已退回主位,重新安然坐下,他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冷漠地注视着帐下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彻底做起了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