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海天相接处泛着一种沉闷的铅灰色。北江通往罗刹海的巨型楼船,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停靠在空旷的码头上。
咸涩的海风卷着寒意,吹拂着奚筱略显单薄的衣袂和伶舟陵的袍角。两人并肩立于船舷,眺望着远方那片暗流汹涌的墨色海面,仿佛已在此等候了许久,凝固成一道孤独的剪影。
奚筱眸色冰冷,深处一丝厉芒极快地闪过,她敏锐地捕捉到远方传来的隐约马蹄声,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他们来了,上船。”
伶舟陵猛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用力,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低沉的恳求:“与我一同走吧,罗刹海之外,必有安身之所。”
奚筱并未回答,只是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身做出催促水手的姿态,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奚筱!”
一声饱含着惊怒与急切的呼喊,骤然从码头尽头破空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马嘶与马蹄猝然止住的摩擦声。裴允翻身下马,青色大氅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他大步流星而来,每一步都踏着令人心悸的怒火。
伶舟陵见此,眼中寒光一闪,手臂猛地用力,将奚筱紧紧揽入怀中,旋即转身,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直直撞上裴允几乎喷火的视线。
裴允脸上的阴沉与暴怒已丝毫无法掩饰,额角青筋跳动。他猛地从身旁侍卫手中夺过一张铁胎硬弓,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弓身被他拉得咯吱作响,锐利的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精准地指向伶舟陵搂住奚筱的那只手臂。
奚筱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就这么冷然地看着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那沉默比任何利刃都更能刺伤裴允。
伶舟陵无视那致命的威胁,抬手一挥。楼船解缆,巨大的船身缓缓移动,破开平静的海面,稳稳向前航行,丝毫未因岸上的剑拔弩张而停顿。
“咻——!”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无比地射向伶舟陵的手臂,箭矢瞬间没入皮肉,鲜血涌出。伶舟陵吃痛,闷哼一声,箍紧的手臂倏然松开。
裴允扔掉硬弓,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心中醋海翻波,恨意与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但脱口而出的话,明明该软弱和哀求,却下意识地威胁:“若你还要逃,他、还有那些已归乡的北江军,朕全都不会放过!”
奚筱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缓缓蹲下身,无视岸上那道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专注地撕下衣摆,为伶舟陵迅速包扎不断渗血的伤口,唇瓣微动,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对他耳语了几句。
话落,伶舟陵方才还因疼痛和愤怒而冷硬的眉眼骤然变色,焦急万分地蹙紧,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似乎急切地想要阻止她接下来的任何举动。
“取血之事是假,实际是用了你母亲以血炼制的药丸才解了毒性。” 裴允死死盯着那蹲下的身影,眼珠随着她的动作慌乱地转动,言语间已有些失控的语无伦次,“迷神引魄散是报南疆被灭之仇,让大军自相残杀的迷雾也是你的手笔,就这几件,哪能泄你心头之恨?你回来我身边报复,岂不更便利?”
奚筱缓缓站起身,海风将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岸上那个几近癫狂的帝王,话语冰冷残忍:“裴允,你真是……贱得无可救药。”
楼船借着风势,渐渐驶离码头,她的声音随风飘来,有些模糊不清,此时,另一艘早已备好的轻便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迅速靠向大船。
下一秒,裴允纵身跃上快船,厉声道:“给朕拦住它!” 话音未落,十数支特制的火箭破空而出,并非射向人,而是精准地钉入巨大的船帆和明轮,火焰瞬间腾起,木质结构发出断裂的哀鸣,行驶中的楼船猛地一震,停滞不前。
裴允趁机借力,从快船跃上大船甲板,无视伶舟陵暴怒的喝骂与攻来的掌风,他身形诡异地一闪,一记精准的手刀迅疾地劈在奚筱颈后。奚筱软倒的瞬间,被他牢牢接入怀中。同时,他抬起脚,狠狠碾在伶舟陵刚刚受伤、仍在淌血的伤口上。
伶舟陵痛得几乎蜷缩,冷汗涔涔,再无力反抗。
裴允打横抱起昏迷的奚筱,背对着因剧痛而蜷缩的伶舟陵,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这是朕最后一次对你手下留情,若再有下回,绝不容情。”
*
昭阳殿内,十几名宫人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手中高高捧着的托盘里,盛放着华美无比的皇后礼服、熠熠生辉的珠翠凤冠,以及各式只有中宫之主方可佩戴的珍贵首饰。珠光宝气,却无端透着冰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