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珠帘轻响,奚筱慢悠悠地踱步出来,一身素净衣裙,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她手中把玩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指尖漫不经心地开合着,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咔嚓”声。
侍立一旁的香墨深深低下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奚筱目光扫过那些璀璨夺目的物件,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她随手拿起一件绣工繁复、缀满珍珠的赤色霞帔,指尖抚过那精致的纹样,下一刻,剪刀寒光一闪,“刺啦”一声,霞帔已被从中利落剪开,裂帛之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日日都是这些招数,他不腻,我都烦了。”她言语凉薄,随手将那已成废布的霞帔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什么脏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剪刀随之挥动。一件件华服、一匹匹绫罗,在她手中纷纷化为碎片,飘落在地。最后,她拿起那顶沉甸甸、象征着无上荣宠的九羽凤冠,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恋地狠狠掼在地上!金丝断裂,珍珠翡翠迸溅滚落,发出清脆又令人心碎的声响。
“将这些垃圾,都清理出去。”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匍匐在地的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迅速起身收拾残局,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生怕慢了一步便惹来更大的祸事。顷刻之间,满地的狼藉已被清除一空,大殿恢复了以往的整洁空旷,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毁弃从未发生。
香墨始终垂着眼,心跳如鼓。她心下惶惑不安,极想找鹤影说说,这次姑娘回来,周身都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与从前大不相同,那眼神冷的,看一眼都让人心底发颤。
刚想到此处,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裴允从外间走来,脸上带着刻意维持的温和笑意,仿佛丝毫未见殿内残留的紧张气氛:“都不合心意?无妨,再让内务府重新置办,直到你满意为止。”
香墨心中刚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悄声退下,却猛地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惊骇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只见那把方才剪碎了凤冠霞帔的剪刀,此刻竟赫然插在裴允的胸口,明黄的龙袍迅速被深色的血迹浸染晕开。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遏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惊恐地抬眼望去,只看见奚筱冰冷彻骨、毫无情绪的眉眼,以及裴允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剧痛与更深沉的哀恸。她不敢再看,慌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声音颤抖地尖声呼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就……这般恨我?”裴允染血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握住奚筱冰凉的手腕,声音因痛楚而沙哑断续,“这一刀……若能让你报取血之痛……后面……我们便好好过日子……可好?”他眼中竟还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回应他的,是奚筱毫不留情地抽回手,决绝转身的背影,留他一人缓缓滑倒在地,胸口的鲜血不断渗出,在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不多时,太医院的太医们背着药箱匆匆而至,见到眼前景象,皆神色巨震,骇得面无人色。但窥见屋内诡异死寂的气氛和帝王难看的脸色,竟无一人敢多问一句,只是默契地屏息上前,手脚发软地将裴允小心抬进内室,战战兢兢地开始诊治,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奚筱自始至终都未曾朝那混乱的内室投去一瞥,她兀自坐回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铜镜,缓缓拆下头上仅有的几支素簪,动作轻缓而细致,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周身散发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极致诡异的安静。
“娘……姑娘,”香墨从内室出来,脸色依旧苍白,待看见她冷凝的侧脸,慌忙改口,“陛下……陛下唤您过去。”
奚筱闻言,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入内室。
裴允躺在龙榻上,唇色因失血而发白,气息微弱,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哑:“都退下。”
待所有宫人太医如潮水般惶恐退去后,内室只剩下他们二人。裴允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渺茫的期待:“现在……可消气了些?”
“陛下觉得呢?”奚筱素发披肩,站在榻前,眉目阴沉,仿佛与他说一句话都沾染了无比的恶心,她不欲多言,冷冷转身便要离开。
“到底要朕如何做……你才肯原谅我?”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带着最后的挣扎。
奚筱脚步顿住,回眸,给了他一个无比清晰且肯定的眼神,那目光阴狠决绝,字字如刀,劈开所有虚妄:“除非你死。”
裴允眼中的沉痛与希冀瞬间冻结,化为僵硬的寒冰和滔天的不甘,他死死盯着她那毫无回转余地的背影,从齿缝里逼出嘶哑的誓言:“好……那便如此……不死不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