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ian没有立刻回应,她既没有愠怒,也没有逃离,只是把眼镜递给周越,看着他戴上眼镜,她慢慢转身,走向沙发,拍了怕沙发靠背,“过来坐。”
他怔了一下,喉头发紧,却还是走了过去。
Vivian从一旁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可乐,指尖拧开的瞬间“咔哒”一声,冷冽的汽水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递给周越。
“喝点凉的吧。”她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夜里情绪濒临崩溃的人,而不是处理一场被人为终止的、错位的欲望。
周越接过来,却没有喝,手指紧握着罐身。
她靠在沙发背上,侧过脸望他,目光静静地停在他微微颤动的下颌线上,片刻后开口:“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霸王硬上弓不是?”
话一出口,她便偏过头,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下唇角,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不见怨恨,只有某种说不清的坦然和疲惫。
“说到底,”她语调微缓,像是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的低语,“你想要的不是我,是另有其人吧?”
周越想说什么解释一下,可怎么开口,都觉得不对。
Vivian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我猜得挺准的吧。”她低低地说。
然后,她向后一靠,把整个人松松地埋进沙发,头枕在背垫上,眼神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灯光拉长的线条。
“其实我也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咱俩五十步笑百步。”
她眼里的灯光淡了,浮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与坦白,仿佛刚才那些撕裂的情绪不过是热浪过境后的余温。
周越侧过头看她一眼,眼神淡淡的,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起伏。
Vivian却像没察觉他的沉默似的,仍自顾自说着,语气轻快,尾音带着点戏谑的调子:“你知道吗?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油腻、拽得不行的,反正你也在投行,你懂的。”
她笑了笑,眼尾弯起,“结果没想到……”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声音放得很轻,“你一看就是那种,很久没好好睡过觉的人。”
周越低低地“嗯”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泄出的一点气息,既没反驳,也没解释。
Vivian歪头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我在读心理学的PhD,你看起来就和我那些研究对象一模一样。”
她语调轻描淡写,眼神却透着某种过于清醒的洞察力,随口一说,就已经将他看透了一半。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疲惫,压抑,焦虑,还有点轻微的□□yu化防御。你身上的肌肉线条太紧绷了,反应也偏慢,说明你在忍什么东西,要么是身体,要么是情绪。”
Vivian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让周越有些难堪,又换了话题,平静地问了一句:“她……很漂亮吗?”
这一回,周越没有再躲闪。
“嗯。”他点头,嗓音低哑,“漂亮。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家姐姐,比我大四岁……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慢悠悠的说:“她很聪明,很厉害。什么都能自己来,从来不爱求别人。”他说这句话时,每一个字里都浸着温柔,藏了太久的回忆与心甘情愿的仰望。
Vivian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说出那些压在心底太久、快要烂掉的东西。
她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还让她走了呢?”
周越没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一只手抵在额角,他摘了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她不告而别,只给我留了一封信。”
他的语气没有情绪起伏,却比任何一次崩溃都要令人沉重,“她说没有分手,只是需要冷静一下。让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胸口剥下来似的。
Vivian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带着点太清楚一切的洞察力:“我猜……她信里还说了很多别的,比如,她很在乎比你大四岁这件事。”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调侃,也没有替她辩解的意思,只是陈述。
周越怔了一瞬,他没想到Vivian竟然真的能知道夏知遥写了什么。
Vivian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见过很多人,因为年龄、阶段、身份、家庭……各种理由,在最爱的时候退了一步。不是不想爱,只是太清楚后果。”
“她是不是也一样?”那句话没刺破,却足够直白,像是在帮他说出他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你现在的状态非常的不对劲,”她看着他,“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她离开了我’这种句式。你说的是……‘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不告而别’。”
她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却字字精准,“这说明你潜意识里并不想承认她真的离开了你。你把一切推给了她的决定,好像这样你就可以不需要做决定,也不需要承担什么。”
周越的喉头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Vivian换了个坐姿,靠在沙发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还未化尽的雪光,语气轻了些:“我不是在责怪你,恰恰相反,我是说……你太小心了。你努力在成全别人,替她留空间、留余地、留尊严,却一次都没问过自己,你是不是也需要被成全一次。”
她缓缓转头看他,眼神直直地望进他眼里,语气比之前更轻柔了一点,却不容回避:“她走之前,是不是也提到你前途很好?说你有更广阔的人生,不该因为她停在原地?”
周越的指尖猛地一紧,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失了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沙砾在嗓子里碾过:“……她没明说,但是我知道。”
“嗯。”Vivian没有表示惊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你看,她那么聪明、那么强,连离开都做得干脆利落,理由听起来还很高尚,可她忘了,你也不是没能力判断的人。她剥夺了你参与这个决定的权利。”
她顿了一下,语气极轻:“这才是你最难受的地方吧?”
周越抬起头,眼神里浮着一层薄雾般的茫然,像是终于听到了某个埋藏很久、又始终不敢细听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他说得很慢,嗓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压着吐出来,“她辞了工作,一个人跑到纽约来,也没跟我讲清楚。”
他垂下眼,“我问她,她也不说。每次问,她都笑,说只是想换个环境。”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又回到那个他无数次追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夜晚。
“她一直都这样。”他喃喃,“所有事都自己扛,遇到什么也不愿讲……从来不让我参与。”
他轻轻抬起手,捂住额头,声音越说越低,几乎要埋进指缝里:“我其实早就知道,她可能出事了,或者至少,是遇到了什么……比我重要的事。”
“但她不说,我就只能装作不问。”
“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轻松一点,她就愿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