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吕卡维多斯山顶的风大得几乎能把人吹倒,整座山仿佛被风声掏空。
夏知遥独自站在观景台前,咧咧风声拂过耳侧,远处的帕特农神庙被夜色笼罩,仅剩几道光束勾勒出古老的轮廓,像是沉睡千年的神明仍在俯瞰尘世。
她昨天才到雅典,在佛罗伦萨停留了几天,又去了罗马,那里街道狭窄、游客熙攘,连夜色都不肯安静。
到雅典那天,正值午后,阳光温柔地洒在驾驶座的玻璃上,出租车司机操着不甚流利的英文对她说:“Here more quiet than Italy. Better place… for people with trouble in heart.(这儿比意大利安静,适合心里有事的人。)”
她当时笑了笑,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心里的事情太多太乱,怕一开口就先哭出来。
风从身后卷来,她站得很直,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才意识到日子已过去了这么多,竟然就快春节了,从离开北京到现在,已是整整两个月。
她以为的和周越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其实也就是一半个月而已。
前几日,她还走在老桥边的集市上,阳光炙热,空气中混杂着橄榄油、烟草和甜酒的味道。人群喧嚣,孩子在街边追着鸽子跑,情侣靠在石阶上接吻,酒杯碰撞,笑声交错。
她本也笑着,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可下一秒,那份热闹突然变得刺耳。
她像是一下子被从梦中推醒,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热闹,也不属于欢笑,空气里的味道太甜了,人声太吵,她喘不过气。
她坐火车从佛罗伦萨去了罗马。那是一段颠簸又短暂的旅程,窗外的田野一闪而过,像她这一路仓促的心境,尚未来得及安顿,就已经抵达。
在罗马,她照例去了景点,还特地抽出一天时间去了梵蒂冈的几个著名的教堂,光从穹顶洒下,照在沉默的人群和庄严的壁画上,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里确实安静多了,没有佛罗伦萨的喧嚣游客,可她还是睡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什么,是还对那段关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只是怕夜晚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眼泪一同落地的声音?
于是她拼命往外跑,把白天排得满满当当,去博物馆,看斗兽场、旧画、历史的碎片,沿台伯河走到天黑;在街角小店喝咖啡、吃甜点,强迫自己笑,像个真正的游客。
她把自己累得几乎瘫倒,只为在夜里能多睡一点,可罗马就这么大,三五天,连不想看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最后那天,她没有犹豫,打开订票软件,选了一张飞往雅典的机票。
风依旧吹着,可她却站得更直了些,抱着胳膊站在山顶,倔强得像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石头,仿佛只有风再大一点,才够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疼,全都吹散。
帕特农神庙就在视线尽头,静静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远远望去,似乎连柱廊上的裂痕都在沉默中呐喊。
那本是一座早已残缺的建筑,却还是伫立在那里,就像有些东西,明明碎得彻底,却还是倔强地维持着原本的形状,像在对抗时间,也在对抗遗忘。
她望着它,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他们刚在床上胡闹完,那时还没有争吵,没有倦怠,没有后来的沉默与逃离,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灯光柔和地铺在他的眼镜上。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指温热地、缓慢地顺着她后背滑动,他忽然低声问她:“你还想去哪玩?”
她翻了个身,头发蹭过他的下巴,懒洋洋地回:“欧洲吧……西欧去过几次,但都太匆忙了,希腊、罗马,或者东欧,去布拉格?”
说到这,她还顺口哼了一句:“在布拉格黄昏的广场,在许愿池投下了希望……”
他没笑,只是“嗯”了一声。
那一声她记得特别清楚,然后他说:“明年年假的时候,跟你一起去。”
她知道,周越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做到,他不是那种轻易许愿的人。
是她先逃跑的,她看到他越来越认真,看到自己快被那份爱穿透心脏的时候,下意识就逃了。
像是一头困兽被人轻轻的抚摸着,就猛地咬开了自己的笼子,跌跌撞撞地逃进夜里,不知方向。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他说过我们一起去的地方,真正地、毫无准备地看见了这座神庙。
它确实很美,也确实残破,她的眼睛盯着远处那几根孤零零的石柱,脑海中却怎么都拼不出他说话时那张脸了。
只记得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一盏灯,一度照亮过她那颗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疲惫又怀疑一切的心。
指尖冻得有些发痒,她下意识地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周越”那一栏,静静躺在最上方。
头像没换,备注没动,那一排熟悉的字体,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点进去,又退出来,再点进去。
指尖停在输入框上,一次次徘徊、反复,她想说很多话,心里翻涌着太多句未曾出口的解释。
想告诉他,她不是扔下他,不是故意沉默。只是那时候太乱了,太急了,只想着冷静一下。
她甚至写了很长一段话,从“对不起”写到“我也很想你”,又删掉,又重写,反复几次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句。
【我……】
像是悬在悬崖边缘的一颗石子,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好像很快就要掉下去,杳无音讯,却怎么都没有落下。
忽然,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郑晓天,【你又上哪儿去了?好几天没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有些痒,但她没有抬手。
她站在高处,脚下是千年前的石阶与断壁残垣,眼前是一整座山城的灯火,像天幕撒落的碎金。
那一刻,她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属于任何时间,也不属于任何人。
她曾以为,躲得够远,就不会有人找到她,可郑晓天总有办法。他是她人生里那根从不肯断掉的线,不温不火地拉着她,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敲出一行字:【刚从意大利来希腊。】
那边几乎是秒回:【去看帕特农神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