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
飞机落地时,雪已经下了一夜。
首都机场的跑道被除雪车压得干净平整,天色尚未放亮,只有航灯在雪雾中一闪一闪,她靠在舷窗边,眸光微敛,望着那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记得上一次这样的长途旅行,是从纽约飞往佛罗伦萨。
那次,她在飞机上哭到几近失控。而这一次,她回来的姿态安静得多,心跳稳稳的,像一场漫长漂泊终于靠岸的夜归人。
下飞机时,她把自己张扬的粉色头发藏在毛线帽里,拉着行李箱穿过那条幽长的廊桥。玻璃墙外雪还在下,风拂过灯柱投下斜斜的光,机场广播声时断时续。
她从B口出来时,有人举着牌子焦急四望,有人贴着耳机讲电话,亦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被忽冷忽热的风裹进时间的缝隙里。
刚走出几步,就在人群的一道缝隙里,看见了郑晓天。
他靠在一根立柱边,身上是一件深黑色的羊毛大衣,领口半竖着,头发有些凌乱,神色却仍带着那点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他像是随便站在那里,却又像是等了很久,她没想到,郑晓天会来接她。
她站在出口处,隔着人潮看见他,却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挥手。只是轻轻停住脚步,任人流从身侧穿梭而过。
而他,就在那一刻抬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安静、从容,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笃定。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抬手朝她挥了挥,语气吊儿郎当地笑道:“夏知遥!Hi,Surprise!惊不惊喜?本少爷亲自来接你,感动不?”声音穿过拥挤人潮,带着他一贯的调侃与熟稔,像是多年老友之间打趣的一句玩笑,却不知为何,落在她耳中,竟让人有些恍惚。
太熟悉了,那种若即若离的轻浮,掩着他骨子里那点不动声色的关心,也许是因为雪天的寒冷,也许是因为离开太久,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恍惚了一下。
而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声调侃,竟让她有种回到现实的踏实感,她真的回来了。
夏知遥走近他,拉着行李箱,语气懒洋洋地笑道:“真是太感动了,可以考虑请你吃个早饭。”
郑晓天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吊儿郎当,嘴上却一点没积口德:“怎么瘦成这样?抽大烟去了?在国外被虐待了?”他说得夸张,眼神却没笑,反而掠过一丝没明说的担忧。
她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每天走几万步,肯定瘦。”
郑晓天拉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抬进去,顺手抖了抖袖子,语气懒洋洋地说:“你瞅瞅,也就我了,大晚上的冒雪来接你这风雪夜归人。”
夏知遥倚着副驾驶车门,撩了撩头发,淡淡开口:“那你这架势,我听你叫我,都快成柴门闻犬吠了。”
郑晓天“哎呦”了一声,乐了:“呦呵,行,还能接着我的话骂人,证明脑子没问题。”
她没搭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一关,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车子一路往城里开,街道两侧的路灯在雪幕里泛着柔黄的光,被压低的树枝偶尔在车窗上划出一小道弧线。
郑晓天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扫向她,她靠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眼神落在窗外一条条被雪压低的街道上,一副时差没倒过来的样子。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没高没低,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劲儿:“你是真想明白了?不是临时起意那种?”
她没立刻回话,只把车窗缓缓摇下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像是在用那股寒气把自己彻底唤醒。
几秒后,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清亮,一如既往地直,“那必须想好了,我都辞职了,现在是无业游民一个。”
她的嗓音有些哑,却带着干脆利落的力量,“咱们,开干吧,打今儿起,你是我新老板。”
郑晓天看她一眼,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嘴角勾着点笑,心里却实打实地松了口气,“这才像你啊。”他咧嘴一笑,“谁还真跟钱过不去啊?”
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他顿了顿,收了笑,语气也沉了几分:“我今儿就多嘴一句啊……章路远那边,你到底怎么回事?他把你们那批老同学找了个遍,连不怎么联系的都问了个遍。就哥们我一个人知道实情,我是顶住了,啥都没说。”
夏知遥没转头,只盯着前方雪夜里被路灯照亮的街,嗓音低了下去:“其实我早就跟他说清楚了。他就是不信,总觉得我还会回头。那段时间公司那点破事压得我喘不过来气,我实在不厌其烦,就想着出去转转,散个心。”
“我艹……”郑晓天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个散的时间够长的,从2022年散到2023年。”
夏知遥白了他一眼:“不用刺激我,我早就想明白了,逃是没用的。”
“这才对嘛。”他收敛了笑意,声音也落了下去,“事情反正都在这,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我正准备去面对。”她说得很轻,但无比坚定。
他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是默许,也像是给她这句话,盖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