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娘子!”严姑姑察觉到苏凤城要做什么,惊呼提醒。
苏凤城的手却毫无迟疑。
眼看就要抓住那条黑布的时候,杨嘉仿若有觉,突然抬臂抓住了苏凤城的手腕。
苏凤城的手便无法继续向前,她微微皱眉,盯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原本那般干净,平素里只会被它的主人用来翻书、煎药、握笔开方子,此刻却沾染了灰渍,泛着失血的苍白色,仿佛明珠蒙尘。
苏凤城的心脏仿佛被拧了一下,不十分疼,却也足以让她感觉到不舒服。尤其当她感觉到那只手是冰冷的,仿佛不似活人的手的时候,“杨嘉伤得不轻”这件事,才在她的脑中有了具体的模样。她也才骤然想起刘敞之前所说的“这小子要疼死了”……即便她重生一世,自以为受尽了折磨与委屈,对于他人的痛,她还是不懂得切身体会的。因为,她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她有人伺候,她不需要顾及别人的感受……
苏凤城的手腕微微颤抖,因为她更意识到:对于这个她一度认为糟糕透顶的人世间,对于这世间绝大多数辛苦讨生活,甚至受苦受难的百姓,她其实并没有太过真切的认知。建立在这样的匮乏的认知基础上的,她原本的那些所谓救世的想法,实在太过虚无缥缈了。
她之前想救的,只是和自己一样,同为上位者的阿娘、安阳表姐等人,即便是小瑶这样的可怜侍女,其实她吃得饱穿得暖,比很多大魏的普通百姓,日子都要过得好得多。
她苏凤城连这世间绝大多数人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不知道,又何谈拯救这世间?
下一瞬,苏凤城便惊觉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倏地缩了回去。
杨嘉局促不安得紧:“对不起……程娘子!是我冒失了!若……若程娘子有气,尽可以扇杨某耳光……”
一边说着,一边还侧过脸,把右半张脸凑了过来。
他以为苏凤城的手腕颤抖,是因为被自己冒失的行为吓坏了。
苏凤城被他气笑了。怎的,之前被严姑姑扇了左脸,现在右脸也想挨扇了吗?
“你就这么喜欢挨耳光?”苏凤城冷呵。
杨嘉抿唇,无言以对。
苏凤城:“那好啊!我就成全你!”
她于是冲着杨嘉扬起了巴掌……
杨嘉黑布之下的双眼已经闭上了,只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而他迎来的却不是右脸颊的疼痛,而是眼前陡然出现的光亮。
而与此同时,苏凤城已经将他眼睛上的黑布用力扯了下来,丢在地上。
经历过长久的黑暗之后,初初见光,哪怕只是灯烛微弱的光,杨嘉都觉得不适地闭了闭眼睛。
苏凤城俯视着他,命令道:“睁开眼!看着我!”
杨嘉惶然抬头,撞上了苏凤城的眼睛,又不自在地低下了脑袋。
苏凤城双眸陡立:“杨嘉!你首告文善侯的胆子呢!连看我都不敢看了吗?”
回程的马车上。
苏凤城疲倦地靠在车厢壁上。
这辆车只是最普通的马车,远不及阿娘送她的那辆专属座驾舒适。随着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颠簸之感从车轮传至整个车厢,苏凤城感觉自己的脑袋也在随着那车轮的节奏,一颠一颠,磕在车厢壁上……还有车轴嘶哑的声音,单调而枯燥地响在她的耳边,咯吱,咯吱……
这让她想要安静休息都不可能,虽然折腾了一宿,已近天亮,她反倒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越发地清醒了。
于是,杨嘉的眼睛,就在她的眼前,一直一直那样看着她……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那里面有火热的东西,当杨嘉看着她的时候,她分明觉得他的眼中腾烧着两团火。它们最初只是丝丝火苗,接着变成了两道火光,之后……苏凤城分明感觉到了杨嘉的克制。苏凤城不禁想到,若是杨嘉不克制,那两道火光会变成什么?会不会最终变成腾天的火焰?那铺天盖地的烈火,会不会将她吞噬?
初见杨嘉的时候,他出众的容貌吸引了苏凤城的注意。后来,渐渐地经历了一些事,苏凤城知道了他是一位正人君子,是一个真正的医者。再后来,苏凤城将他从府中撵走,因为知道他的性子根本就不适合在上位者跟前侍奉,任由他鲁莽下去,最后只会让他丢了性命……杨嘉在苏凤城的眼中,鲁莽也罢,正直也罢,始终都是一个纯澈之人,是不会撒谎、不会作伪之人。
然而今夜,苏凤城发现,杨嘉竟然也是有秘密的——
在刘府的那间禁室里,面对苏凤城送到面前的热汤热饭,杨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地响,却不肯伸过手去接。
苏凤城觉得他的反应也挺有意思的,打趣道:“你是怕刘大人在吃食里下毒吗?”
此言一出,杨嘉倒还好,刘敞的汗都下来了:“大……程娘子,您就别打趣下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