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一街的喧嚷渐渐矮了下去。

醉仙居的门大敞着，外头的凉风怎么也灌不透里头那层厚厚的暖。珠帘密密地垂着，珠子一颗挤一颗，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稀薄得紧，目光想穿过去都难。

“顾兄，走啊。”栖霜扬声喊了一嗓子，像在给自己壮胆。抬脚跨过门槛时，她顺势挺了挺背，把胸口的衣襟绷得更平了些。

空气里的香粉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黏在皮肤上，拂不去，也躲不开。琉璃灯罩上的缠枝莲被烛火煨得软软的，光从花瓣间渗出来，淌过了墙，洇上墙角那扇螺钿屏风。屏上的孔雀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浑身泛着潮津津的彩，眼珠子黑幽幽地亮着，仿佛随时要活过来。

栖霜将视线从那对孔雀眼睛上移开，落向四周。客人与美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身上的锦袍如同浮在水面上的灯油，金线明灭，晃得人眼底发花。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有琵琶声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那声音从脚踝爬上膝弯，缠过腰肢，再一节一节地攀着脊梁骨，简直让人浑身酥软。

“跟紧点，别乱看。”顾锁寒的声音忽然压在她耳畔。

栖霜起了坏心思，大声接道，“有这等好去处，苏兄怎不早带小弟来？”

顾锁寒眉头刚动，便被一个笑吟吟的鸨母截住了话头，“二位公子生得好俊俏，头一回来吧？想要什么样的姑娘？”

“我这位苏兄来过，这里有他喜欢的姑娘。”栖霜抢先一步粗起嗓子回答。

“是哪位姑娘呀？”

顾锁寒轻咳一声，脸上满是红晕，“刘老弟快别胡说，我们都是第一次来......”

“哎唷，公子别害臊啊！我们这姑娘多，清雅的，风情的都有。”

栖霜挺起了胸膛，“那我们要漂亮的。”

老鸨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安排了一处靠栏杆的位子。

“二位先坐着，我去亲自挑几个姑娘来，管保叫你们满意！”

栖霜目送她扭着腰肢转下楼梯，那满室的香风才渐渐散了。收回目光时，顾锁寒已经坐在对面，推了一盏茶过来，怒目而视。

“糟了，是不是我胡子歪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在下巴摩挲。

“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她被他盯得偏过头去，拿茶杯挡了半张脸。

顾锁寒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嗓子，“我在想待会该抽你的筋，还是扒你的皮，反正你这脑袋是保不住了。”

她噗地笑了一声，“顾兄这是何必......我不过是想快快进了这醉仙居。可这头一回见识这销金窟，我才晓得做男人竟有这等好处。灯晕酒暖，声软笑酥，这脑袋么......”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半个圈，“还留它做什么呢？”

顾锁寒盯着她看了半晌，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这地方并不是人人都爱的，你只管把东西找到，我们好速速离开。”

他还欲说什么，楼梯口已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姑娘们来了。

老鸨一口气叫了四个，钗环细碎地涌进来，甜香扑了满屋。栖霜一眼扫过去，三个年轻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初来乍到的怯，年长的那个抱着筝。

“我是琴琴，她是采荷，她是碧珠，”穿杏色衫子的姑娘嘴快，“那个是浣娘，她弹筝的。”

琴琴已经挨着顾锁寒坐下了，采荷坐在栖霜左侧，碧珠年纪最小，缩在最边上。

栖霜几句闲话就和她们聊开了，采荷把腕子伸过来给她看镯子，她低头夸了一句，余光却顺着筝声飘了出去。

浣娘垂首拂弦，仿佛窗外的月色才是她的主顾，满屋的笑闹都与她无关。

采荷斟满了酒，又拉了拉栖霜的袖子，“刘公子看什么呢？”

栖霜这才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没什么。”

那边琴琴也凑了过去给顾锁寒倒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却被酒辣得皱紧了眉。

“苏公子怎么不说话？”

“听曲，”顾锁寒故意放慢了语速，听起来憨憨的，“你们这儿的曲子真好听。”

琴琴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没再缠他。他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酒杯，目光顺势从杯沿上方滑出去，缓缓扫过楼下。

栖霜唇角的笑意没动，顺着他的目光慢慢下移——柜台后面的老鸨在快速拨着算盘。

栖霜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眼皮也没抬，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妈妈真是风韵犹存，以前也是做姑娘的吗？”

几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琴琴噗地笑出声，“妈妈老了，可做不得姑娘了。”

采荷掩着嘴，跟着笑道，“许是没人点她了吧。”

乐曲却突然断了。浣娘抬起眼来，“妈妈才跟你们说的不一样，她以前不是干这行的。”

栖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哦？那她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