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娘垂下头去，“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岁数到了被放出府。她没地方去，才在醉仙居落了脚。”

栖霜举杯一口饮尽，声音也还是闲聊的调子，“出手如此阔绰，连丫鬟都开得起妓院，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

“不知道，她从来不提。”

“想来妈妈如今是富贵了，从前的事便不愿再提了罢。”

“不是的，”浣娘的声音忽然急了一分，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低了声音，“她......她每年除夕都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应是在为主人家祈福罢。”

栖霜没有追问，像聊闲话一样自然地停住，又和采荷聊起了她的胭脂。

琴琴又为顾锁寒倒了一杯酒，嘴一撅嗔道，“苏公子怎么老往外看？奴家没有外头好看么？”

顾锁寒把视线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你们这儿可真热闹，比外头那条街都亮堂。我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

琴琴被他逗得直笑，“那苏公子往后可得多来，我们醉仙居的好还多着呢。”

“来，肯定来，”顾锁寒倒了酒，连饮了三杯，“你们妈妈可真会做生意，这么大摊子，是她一个人管？”

“可不是嘛，”琴琴撇了撇嘴，“整间醉仙居就她一个人撑着，连个帮手都没有，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没开口的碧珠忽然接了一句，“其实不是一个人......妈妈有个亲妹妹，本来帮她管账的，今天没来，”她顿了顿，歪着头看栖霜，“刘公子长得真好看，比姑娘还俊俏。”

栖霜端着酒杯的手在唇边顿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碧珠妹妹这嘴是抹了蜜的，可惜我这人经不得夸，一夸就要飘，回头把你们醉仙居的房梁撞个窟窿，妈妈该找我赔了。”

她把话岔成了玩笑，碧珠也没再追问，缩回脖子又把脸埋进酒杯后面。

顾锁寒举起酒杯，杯沿停在唇边，却见栖霜目光遥遥投来。

他随即会意，猛地举头饮尽杯中酒。琴琴又斟了一杯递过来，他摆摆手，琴琴不依，酒杯直往他手里塞。他拗不过，只好仰头灌下去，手一抖，半杯洒在了袖口上。

“苏公子酒量不行啊。”琴琴掩着嘴笑。

顾锁寒眼神有些散了，说话也慢了一拍，“刘老弟，我有些头晕，得去透口气。”

“那我得陪着，出门前你母亲交代过，带你见世面归见世面，喝多了拿我是问。”栖霜搁了杯，起身扶住顾锁寒往楼梯口走。

姑娘们还在笑，琴琴在后面追了一句，“苏公子别走啊！”

栖霜回头笑了一下，“他平时不喝的，你们先坐着，我等去去就回。”

下楼时，顾锁寒整个人往栖霜肩上歪过去，脑袋快埋进她颈窝里，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再往右走，有个小门，通后院。”

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激得栖霜浑身战栗。她偏了偏头，颇为不忿地接道，“知道了，你少洒些酒气在我身上。”

穿过天井，前厅的喧哗声逐渐远去。月光照在后院的小楼。一眼望去，共十间房。两人挨个推过去，前八间都上了锁，窗纸糊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到了第九间门口，顾锁寒的手刚搭上门板，前厅却忽然炸了锅。

一句喊话穿过天井，清清楚楚地灌进二人耳朵里——

“缉影卫的人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不好！”栖霜浑身一紧，转头看向顾锁寒。他脸上的醉意早没了，面部绷紧，眉宇间绰绰一片阴影。

他一把拉起她，快速说道，“走。”

可刚跑到小门口，迎面廊下就传来脚步声。两人别无他法，只能侧身闪进墙角一处阴影里。好在那人从廊下经过，步子里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拐向第九扇门，开锁推门，动作一气呵成。

顾锁寒的手在她腕上轻轻一扣，栖霜会意。两个人贴着墙根蹭过月洞门，沿着天井边缘的暗角，从侧廊绕回前厅。前厅的灯比后院亮了几倍，她眯了一下眼才适应。顾锁寒的手已经松开了，她顺势把他的手搭回自己肩头，像是扶着一个喝多了的同伴。

他们从张望的客人中间穿过，绕过柜台。人群中央立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正背对着这边。

他们一刻也没有多停留，快步往大门走去。

到了巷口，他们才松开彼此。

“方才那个穿官服的，是你的人？”

顾锁寒靠在墙上，面色冷峻，“那不是缉影卫。”

“可他明明身着官服啊！”栖霜脱口而出。

“我的人，我怎会不认得？”顾锁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刚才那个进房间的人，你看清了吗？”

她看清了——是红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