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房内霎时陷入沉默。
隔了好一阵,雪梨姑娘才开口:“这是何意?”
奚不言摇着折扇:“既然你说洞天内别无他物,而压胜之物不得与中咒者距离过远,自然只可能在铸剑师体内了。”
“不可能,”雪梨姑娘立刻反驳,“我已数次用神识探查过他,元魂识海皆无异常。”
“那敢问铸剑师前辈……的身躯是否完好无损?”奚不言斟酌道,“若有人用其精血制成压胜之物,可以破除距离限制,且效力不减。”
闻言,雪梨姑娘托着下巴思考:“难道是有人在洞天外操纵师父的精血皮肉?可自我有记忆起,师父早已归隐,并无受伤的遭遇。”
听见“师父”二字,李长缨心念微动,暗自讶异二人竟是师徒关系。本以为铸剑师避世而居,不与尘世沾染分毫,没想到座下弟子却行走红尘之间,于魔域颇有声名。
她抱着剑沉吟:“陷害前辈的幕后之人,修为定然不低,潜伏多年如今下手也并非天方夜谭。”
雪梨姑娘沉默着没出声。
合上折扇,奚不言诚恳道:“若是姑娘能让我等亲自去见见前辈,或许会有转机。”
雪梨姑娘眉头紧锁:“我并不是阻拦你们见。只是师父他……状态很不好,依你们二位的修为——”她上下扫视着二人,撇撇嘴:“恐怕很难保全自己。”
“无妨,”奚不言含笑道,“虽说医者当顾惜己身,但性命至重,见不得疾苦缠身,受些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李长缨赞同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跟我来。”雪梨姑娘再次看了二人一眼,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晨光熹微,院角梨树雪蕊轻扬,素白花瓣簌簌而飞,铺满石板小路。其中一片娇嫩的花瓣被微风轻轻托着,在空中飘旋好一阵,缓缓落在窗沿。
少顷,一只指骨分明的手自窗后伸出,指尖捻住那抹莹白,皓白袖袍顺势垂落,盖住一小片雕花窗沿。
…………
铸剑师的居所位于妖界最高的山——空崖山。
所谓妖界,正是妖皇一统妖族后,于东境强行划分出的一块罕无人烟的势力范围,设立起结界,并在门口写上几个大字——“灵修不得入内”。据说是因为这位妖皇多年前是某位灵修大能手下的灵宠,跟随主人四处游历,不知过了多少风餐露宿的日子,直到大能闭关清修,才偷偷逃出来。
从此恨透了灵修。
而魔尊苏泽向来不过问东境事务,是以妖界成立五年后,他才知晓这回事。看在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的份上,他象征性敲打了妖皇一笔,得了几件妖族秘宝,便默认了此事。
此刻李长缨看着那块比人高的牌匾,“灵修不得入内”几个狂放不羁的大字照得她眼底发虚。
掌心忽地传来一阵瘙痒,她低头一看,奚不言正将一颗圆润的转气丹放在她手心,冲她眨了眨眼睛。
想不到首次使用转气丹是为了进入妖界……她内心感慨,随即听见雪梨姑娘奇道:“你们竟有此物?”
李长缨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转气丹在魔域算稀罕物,次一点的货色都要上百块中品魔晶,而你们手中这枚,”她伸出指尖点了点赭石色丹丸,“成色质地皆为上上等,有价无市,不知你们是在何处买的?”
“不是买来的,”李长缨抬头看了眼奚不言,选择如实相告,“危弦月赠与我二人的。”
“原来如此,”雪梨姑娘呵了声,面带轻蔑之色,“难怪我闻这丹上一股子虎骚味,原是经了那位‘公主’的手。”
李长缨诧异道:“姑娘的意思是,这丹有问题?”
她摇头:“不,只是你们若用了这丹,会被其他妖族认成虎妖族亲。这身份嘛,在某些时候的确好用,但也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不服妖皇的妖族一抓一大把,他们倘若真顶着妖皇外戚的身份到处晃悠,甚至深入古战场那等妖皇鞭长莫及之地,怕是早已成了某些大妖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长缨一阵后怕,庆幸自己没有鲁莽服用,又疑惑既然危弦月需要他们办事,为何还要给他们这种算是有标记作用的转气丹。
她向奚不言投去不解的眼神,却见对方一改和煦笑意,面色铁青,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难道……?
“我们被他摆了一道,”奚不言传音道,“苏泽那厮不在乎任务能否完成,单纯想让我们多出些岔子。届时你我身陷险地,他能以此为要挟,和杏林门天极宗谈判。”
李长缨震惊了:“他能算到这么远?!”
奚不言冷笑:“多一重出乱子的可能罢了。举手之劳的小事,就算最后没有得逞,他也不损失什么。”
李长缨此刻冷汗直冒,心中一片惊涛骇浪,又涌上深深的无力。苏泽不加遮掩的恶意明明白白告诉了她,想从他那里得到《心渊录》是不可能的,只能另想办法尝试和谢拾柒联系上。
但《心渊录》究竟在不在谢拾柒处,无从查证,光凭苏泽一张嘴就去贸然打扰西境魔尊,只会打草惊蛇。
看着二人间眉眼官司,雪梨姑娘心里有了几分主意,哂笑道:“被苏泽坑了吧?他向来喜欢捉弄你们这些东大陆来的修士。”
李长缨不禁睁圆了眼,暗自纳闷眼前这位如何知道他们与苏泽的交往。只是看到危弦月相赠的转气丹,就能猜到这么多?
从袖中取出两颗同样的赭石色丹丸,雪梨姑娘懒洋洋道:“用这个吧,虽然品质次些,但不至于被认成妖皇外戚。”
李长缨试探着放进嘴里,入口一股清甜之味,转气丹缓慢化开,灵府被一汪陌生的暖意充盈。不消片刻,她便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体内元婴成了一尾小小的、欢脱的……鲤鱼?!
惊诧地抬眸,她见奚不言气定神闲的模样,不待开口发问,一缕清幽竹香先沁入鼻腔:“你成了竹子精?”
“非也非也,是竹妖。”奚不言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