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李长缨身份特殊，虽和凌清寒那纸宛如儿戏的“婚约”已作废，保不齐极乐宫何时又要用什么理由将她召去。只要剑骨一日还在身上，便一日不得掉以轻心。

年关将至，笑林镇的天冻得瓷实，呼口气能结成白霜。可寒气挡不住年味，镇子里早早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框上新刷的桐油还亮着，檐下挂的彩绸在风里摇晃。

极乐宫虽位列八大宗门，修仙人士众多，不讲究过这些凡俗节日。奈何它辖地甚广，生活其中的凡人不少，劳作一年，大家都想热热闹闹过个新年

雪梨姑娘进入传送阵前便服下了逆气丹，敛去一身妖气，易了容，改了身行头，打眼瞧去，像一位自幼在江湖摸爬滚打的小姑娘。

在她身边，站着位历经风吹日晒的镖师，半旧的藏青色棉褙子，领口严严实实扣到脖颈，袖口却挽着，露出两截精壮的小麦色小臂。腰间挂着一只镖囊，斜插几根飞镖尾羽，另一边挂着个皮水囊，磨得油亮亮的。

镖师身侧，立着个四十岁上下的账房先生打扮的人，身量不高，略微有些佝偻，大约是常年伏案留下的毛病。身上穿一件灰布袍，颜色洗得泛白了，领口袖口却还干净，腰间栓了把黑漆算盘。

此二人正是易容之后的李长缨和奚不言。他们刻意隐去灵气，扮作毫无修为的凡人，力图与原本模样相差甚远。

三人寻了家干净客栈安顿行囊。雪梨姑娘盘坐榻上练习吐纳灵气，甫一转换成灵修，她颇不适应。

左右无事，李长缨便想下楼转转，碰碰运气，万一能打听到什么。忽见街上的人流忽然像是被什么赶着似的，齐刷刷往镇子东头涌去。老人拄着拐杖走得急，孩童拽着大人衣角跑得欢，连街角卖糖人的小贩都收了摊子，挑着担子混在人流里。

“劳驾，这是往哪儿去？”奚不言拦住一个跑得满头是汗的半大少年。

少年抹了把脸，眼睛亮晶晶的：“东市口的年集开啦！今儿个第一天，卖啥的都有，去晚了可挤不进去！”说完一溜烟跑了。

李长缨看了眼奚不言，奚不言也正看着她。

“连轴转了这么多天，”他拢了拢袖子，笑眯眯道，“去看看？”

李长缨笑着应和，两人便也随了人流，往东市口走去。

年集果然热闹得不像话。

一进街口，热气就先扑了满脸，吃食摊子上蒸腾起来的白雾，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炸馓子的油香、还有酒酿圆子甜丝丝的米香。卖灯笼的架子支得老高，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里头点上蜡烛，照得纸面透亮。再往里走，套圈的、猜谜的、写春联的，还有个老头儿捏面人，手里正给一个胖娃娃捏孙大圣，金箍棒细细一根，神气活现。

李长缨在一处摊子前停下脚。

是家卖黏黏糕的。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大嫂，面前支一口浅底铁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糯米粉搅成的浆子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嫂用一把宽铲子不停翻压，那米浆渐渐凝成一团，软塌塌，白胖胖，在铁锅里颤巍巍地晃。她又往里头撒了一把剁碎的红枣、一把蜜渍的桂花，再翻几个个儿，甜香彻底被激了出来，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来一块。”李长缨递过去两枚铜钱。

大嫂应一声，铲子利落地切下一角，托在洗净晒干的荷叶上递过来。那糕烫得很，李长缨左手倒右手，吹了又吹，才敢咬一小口。

糯米香，枣子甜，桂花幽，三种味道滚在一处，软糯得几乎不用嚼，舌尖一顶就化开，热乎乎一团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妥帖了。

奚不言看着她被热气蒸红的脸，忍不住问：“好吃？”

李长缨没答话，把荷叶往他跟前递了递。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分食一块黏黏糕。周遭人声鼎沸，卖灯笼的吆喝，孩童的笑闹，远处还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一阵响。

就在这时，旁边有个妇人尖着嗓子骂：“叫你乱跑！叫你乱跑！仔细拍花子的把你抓了去，装麻袋里卖了，叫你一辈子见不着娘！”

她身侧的孩子被骂得缩着脖子，攥紧了衣角，一声不敢吭。

旁边挑担子的小贩乐呵呵接过话茬：“咋可能呢，这可是年集上，有仙人来守着嘞！小心你屋孩子别被馋嘴勾走……”

“怎么不可能！你不清楚别乱讲！”妇人赶紧打断他，“你是不知道，最近丢的娃娃不少，防患于未然！”

和奚不言对视一眼，李长缨快走两步，和气开口：“姐姐方才说到丢娃娃，这镇上最近不太平？”

那妇人见是位一脸正气的镖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是外乡来的吧？也不瞒你，就这半个月，镇子外头丢了三个娃娃了，都是四五岁、五六岁的，一错眼就不见了。里正报了官，可到现在也没找着人影儿。这不年关了吗，人贩子也想过个肥年呢！”说完，她拉着自家孩子骂骂咧咧走了。

李长缨皱了皱眉，传音道：“如今要紧关头，离极乐宫这么近的地方能出这种事，我要是极乐宫弟子，不论如何也得加派人手把人贩子抓了，决不能拖到现在。难不成，背后有修士参与？”

并非她恶意揣测，实为极乐宫有“前科”在先，为了壮大宗门势力，有时甚是不择手段。

奚不言颔首：“的确可疑，但你我身处极乐宫地界，须万事小心。这种该极乐宫管的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就怕到时极乐宫查起来，第一个查到他们这两位形迹可疑的“凡人”。

李长缨正想着，忽觉衣摆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股小辫，穿着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袄，正仰起脸，眼巴巴盯着她手里还剩一小半的黏黏糕，就差口水滴下来。

李长缨一愣，随即笑了。她弯下腰，把荷叶托着的那块糕递到小丫头跟前，眨眨眼：“想吃？”

小丫头用力点点头，又怯怯地看了她一眼。

李长缨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走回黏黏糕摊子前：“大嫂，再来一块。”

这回是现出锅的，比方才那块还烫还软。大嫂用新荷叶包好，李长缨接过来，塞到小丫头手里：“拿好了，烫，慢慢吃。”

小丫头两只小手捧着荷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憋出细细一声：“谢谢姐姐。”然后像是怕人抢似的，捧着那块热腾腾的黏黏糕，转身就往人少的地方跑。

李长缨望着那小小的背影跑远，无声笑笑，回过头继续和奚不言逛集市。

小丫头捧着糕，一路小跑，钻进一条人少的巷子。巷子里光线暗下来，隔开了集市的喧闹，只有远处隐约的炮仗声。她靠着墙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荷叶里的糕，刚想咬一口——

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戴着悲喜面具的人。

悲喜面具是最近镇上孩子里最时兴的样式，白底，额头绘有朱红卷云纹，眼窝削得狭长如刃，嘴角斜斜扬起，是个极艳极妖的笑。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有些大孩子爱买来吓年纪小的伙伴们。

小丫头走街串巷惯了，见了许多次，不再会像第一次那样被吓到。可这会儿天色将暗未暗，巷子里又静，这么一张脸猛地凑到眼前，她还是愣住了，呆呆地张着嘴，黏黏糕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然后她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不是黏黏糕的甜香，是另一种让人眼皮发沉的香。

手里的糕“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