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身上,浑身上下都是血,像从血河里捞出来似的,后背棉袍洇透了。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两只手捂着肚子,指缝不住地往外渗血。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地上乱抓,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张口,大团大团黏稠的血污涌出来。
不等他爬起,巷子那头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灰劲装,衣摆沾着几点血迹。她走得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消食,一边走一边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指缝,随手往路边一扔。
走到倒地的人跟前,她睥睨着,嗤道:“跑什么跑?”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擂台的规矩,上了台就得认。输不起,还打什么擂?”
地上那人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使诈!”
“使诈?”女子笑出声来,“极乐宫的擂台,什么时候说过不许使诈?你自己不长眼,怪谁?”
她说着,抬起脚,用靴尖拨了拨那人的脑袋。随着脑袋晃动,他又喷出一大口血。
李长缨皱眉,开口道:“这位道友,他快死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落在巷子里。
女子抬起头,仿佛才看见巷子里还有两个人似的,夸张地挑眉:“哟,两位是……?”
“路过的人,”李长缨抬了抬下巴,“他流了这么多血,再不治,怕是会命丧于此。”
女子又踢了踢地上那人,他已经不动了,只有身子还在微微抽搐,呼吸一下比一下弱,血渗入青石板缝里,黑黢黢一大片。
“活不过就活不过呗,”她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他自己要上台的,输了就想偷袭我,我不过还了一掌而已。自己功夫不到家,死了怪谁?”
她绕过地上那人,往他们这头走来。经过李长缨身边时,她步子一顿,压低声音道:“多管闲事死得快,尤其是你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说罢,她负手哼着歌,扬长而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地上那人还在不时抽搐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奚不言轻叹一声,俯身掀开那人染透的棉袍,看了看伤口。一枚青黑的掌印正正印在小腹上,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肿起。他把手指搭在那人腕上,片刻,眉头蹙起:“经脉断了两处,内腑也伤了,须立刻止血。”
他几下封住那人经脉,抬头看向李长缨。
她当机立断传音:“送去附近的医馆,我们正好探探所谓的极乐宫擂台是什么东西。”
奚不言道:“方才我看见集市那边有家医馆,沿这条街直走便是。”
为了不暴露身份,两人只好不用灵力,一左一右架着他走。那人比看着沉,架在肩上走几步就往下一滑。
李长缨忍着一直往鼻腔里蹿的血腥味,心中祈祷快点再快点,不然她要忍不住吐了。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一块写着“回春堂”的木招牌在夜风中晃悠。
用肩膀顶开门,奚不言一把将那人拖了进去。
甫一进门,两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医馆不大,摆着八张窄床。床上全躺了人,地上还蹲着坐着七八个,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按着脑袋,靠在墙根儿闭眼哼哼。空气里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郎中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表情恹恹的,仿佛没睡过好觉。他正弯腰给一个趴在床上的人后背上药,从肩胛骨到腰眼,横着竖着四五道口子,皮肉外翻。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自己找地方坐,等着。”
奚不言拽着那人,站在门口,一时不知往哪儿放。
所有床都满了,地上蹲着的那些,用警惕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们。
上好药,郎中把手里血糊糊的布往盆里一扔,直起腰回过头,盯着地上人事不省的伤患,以及他身下一小滩血渍,深吸一口气,麻木道:“放那儿吧,先搁地上,我一会儿看。”他指指墙角一块空地,语调不见起伏。
李长缨和奚不言把那人架过去,他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她扫了眼满屋子伤号,纳闷道:“怎么这么多人受伤?”
郎中弯腰从柜子里掏止血药,满脸丧气:“极乐宫闹的。”
“极乐宫?”
他把瓶瓶罐罐搁在桌上,一边拣一边说:“年关了,那几个争着招揽门客。今天你摆擂,明天我摆擂,从月初打到现在,都快打成菜市口了。”
“只要武力高强,不管什么资质,打赢了都收。那些个武夫,本来就没处去,一听这消息,乌泱泱全涌来了,”郎中有气无力道,“资质好的早就被大宗门挑走了,来的都是些资质不行的,练了一辈子也练不出名堂,就指着这回拼一把。上了擂台,谁跟你点到为止?都是下死手打,打死拉倒。”
话音未落,不少伤者唰地看向他,目光忿忿不平,又碍于是他救了他们性命,讪讪地收回视线。
郎中未将注意分半分给他们,径直走过来蹲下,掀开那人身上的棉袍看了看,又按了按肚子上的掌印,嘶了声:“这是让谁打的?”
“不知,”李长缨道,“我们在巷子里碰上他浑身是血跑出来,后头还跟着个人,说是擂台上输不起想偷袭,被她还了一掌。”
郎中轻嗤:“输不起?这种话听听得了,极乐宫的擂台,哪有什么输不输得起?打赢了,一步登天,打输了,能活下来都是命大。”
将兑好的药酒倒在掌印上,他大力按揉起来,疼得那人一激灵。“别动!”他喝道,“现在怕疼了?当时打架时怎么不知道怕?疼也给我忍着!”
回头瞥了眼呆立的二人,他恢复没精打采的样子:“行了,人放这儿吧,我一会儿给他收拾收拾。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李长缨看向奚不言,奚不言点了点头。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敢问阁下,那几个少宫主的擂台,都在哪儿摆?”
郎中正往那人肚子上敷药,嘟囔道:“今儿个在东市口,明儿个在西街,后儿个又换了地方。你打听这个干嘛?你也要去打?”
她没答话,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硝烟味儿,不知哪家才放了炮仗。
“你想去看看?”奚不言问。
“嗯,”李长缨仰头望着月亮,“想看看能把人打成这样的擂台,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