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寒耸耸肩:“不知道,估计是我们闹的动静太大了吧。”朝奚不言抬起胳膊,他努了努嘴:“劳驾给我搭把手,我使不上力。”
奚不言依言过去,俯身给他包扎,眉心紧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羽长老负手而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谢离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一脸忌惮。
凌清寒身子一僵,干笑道:“什么风把长老您吹到这儿来了?”
羽长老冷声斥道:“只怕我再不来,你们要把这整座聚宝谷都炸平!”
原来此地叫聚宝谷……李长缨琢磨着,转念一想觉得她的话属实夸张,不过是炸平了一个山洞而已,怎会夸张到要将整个山谷夷为平地。
凌清寒不以为意:“羽长老说笑了,眼下我们已将强掳女子的罪魁祸首抓获,您再不满,看在我们劳苦功高的份上,也该歇歇嘴吧。”
羽长老一愣,目光转向李长缨手边被牵着的魂影身上,语气迟疑:“就是这个?”
“不错,就是这个,”凌清寒挑眉,稍稍挺起胸脯,“长老,您没想过我会顺利完成任务吧?”
视线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羽长老半信半疑:“就凭你们四人?一个修为尽失的废物、三个金丹初期的野修……还有你这幅装扮,方才我就想问你了,脸上青一坨红一坨是在作甚?”
摸了把脸,凌清寒这才意识到自己仅仅除去了女式裙衫,脸上妆容未变,又经历一番激烈打斗,鼻青脸肿,不敢想此刻面上有多精彩。
胡乱抹几下脸,本就惨不忍睹的妆容更加凌乱,他皱眉道:“长老此言差矣。我究竟完没完成任务,去执法堂过一遭便是,何必在此多费口舌。”
极乐宫执法堂前,有一块功过碑,凡是完成任务的弟子,都要把任务令牌按在上面检测。只有石碑不显示异常,才算彻底结束任务,可以获得对应的积分。积分越高,越不容易在年底考核时被刷掉,这点和天极宗的考核制度类似。
暗暗瞪了几眼旁观的三人,凌清寒不满居然无一人提醒他,顶着如此不堪入目的妆,去跟自家长老交谈,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羽长老哼了声,猛一拂袖:“那便走罢,让执法堂看看你们捉住的这玩意,到底是不是罪魁祸首!”
用手指在半空画了个阵法,她稍微施加灵力,阵法如水波荡开,迅速扩大,转眼便将所有人吞噬,包括那些呆滞的女子。
天光复亮,一群人已经站在了极乐宫广场上。
近百位凡人打扮的女子突然浩浩荡荡现身广场之上,顿时引来无数极乐宫弟子侧目。羽长老随手召来一位眼熟的弟子,嘱咐他把被劫女子都转移到别苑去,转头看向凌清寒,沉声道:“你们几人,跟我来。”
她并未走向执法堂的方向,而是沿着山道一路往上。
李长缨跟在后头,悄声问凌清寒:“这条路通往何处?”
瞟了眼前方走得大义凛然的羽长老,凌清寒声音发虚:“此路只通往一处——宫主的忘忧宫。”正说着,他自己也觉察到不对,质问道:“长老何必去打扰宫主?执法堂已然可以检测我有没有完成任务。”
羽长老头也不回,阴阳怪气道:“你接下金字任务,不就是为了宫主的宝物么?莫非你指望让宫主自行打开宝库,准确猜到你想要哪一件,还派人给你送来?”
想想是这个理,凌清寒摸了摸鼻尖,讪讪道:“那也应该先去执法堂过一遍,万一我抓错了人,没完成任务,岂不是白白耽误宫主时间。”
羽长老冷冷道:“少宫主怎会有抓错人的时候,先前不还信誓旦旦说要证明自己么?更何况既然要面见宫主,哪里还有必要去执法堂走一遭。难道你觉得宫主看不出你有没有完成任务?”
眼看两人要起争执,峰回路转,忘忧宫到了。
忘忧宫位于山巅,既是宫主日常起居的寝殿,也是和诸位长老议事的会堂。宫殿玉宇琼楼,流光溢彩,正前方凿出一汪清池,碧水如镜,数只白鹤栖于其间,不时发出一声清唳。
置身于此等仙境,李长缨只觉身子都有些飘飘然。
须知天极宗以剑修为主,崇尚实用,就算是掌门青阳子的寝殿,也不过是比其他建筑高大了些、用料扎实了些,从不弄白鹤仙雾之类华而不实的东西。而极乐宫不愧是以音修为主的天下第一宗门,豪横之外不乏审美。
奚不言和谢离倒是无甚反应,前者不认为杏林门比它差,后者嘛,单纯觉得灵修的宗门装潢再好也是垃圾。
羽长老上前几步,抬手轻轻按在通体莹白的玉质大门上,金光流转,门内传出一道空灵的女声——
“何人?何事?”
这道声音乍一听像是有人站在门后询问来意,实则是来自加于门上的禁制。如果来者不善,不等进门,顷刻间便会被法术击中,浑身动弹不得。
右手按在左胸,羽长老俯身恭敬道:“见过宫主,晚辈余溪画携少宫主一行人前来拜谒,为此前已与您禀告之事。”
看来这是羽长老的本名。
李长缨讶异于极乐宫长老竟未舍弃自己的真名,而改用道号。天极宗便不同,从掌门到长老,无一人透露自己的本名。例如李烟萝的师尊、如今也算她师尊——玄微道君,至今不知他姓甚名谁。
大门徐徐打开,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位小仙童,女孩梳着双螺髻,男孩头发全部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皆身着淡红色锦袍。两人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不敢有半分嬉闹。
五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也不见其双眸有丝毫转动,仿若两尊石像。
凌清寒低声向众人介绍:“他们是宫主的坐骑所化,俱为妖修,目前是化形中期。”
化形中期,不就对标人族修士的金丹中期?李长缨心里一惊,赶紧收回端量的目光,规规矩矩跟在队伍中间。
从大门进去,走不了多久,便见一整束白色纱幔自穹顶垂落,翩翩若纤云。纱幔之后,端坐着一位云鬓高耸的女子。可惜纱幔荡漾扰了众人视线,始终看不清她的五官。
羽长老率先行礼道:“见过宫主。少宫主自陈已完成金字任务,特来请您评定。”
“可。”
女子缥缈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上方。
上前几步,凌清寒才从袖中取出令牌,便被她用法力径直召去,连带李长缨手里一直牢牢攥着的阴罗宗长老魂体也一同召了过去。
看着她一系列动作,以及偶尔外泄出来的虽少量但极其骇人的威压,李长缨后知后觉面前坐着的,是天下第一琴修,世间唯二的飞升期修士之一。
如此境界的人,会看不透他们的伪装吗?抑或是在宫主眼里,他们的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不论如何,既然宫主没有点破,几人便选择装聋作哑,继续唱好这出戏。
女子指尖按在令牌上,大概是施了个法术,令牌上的刻字闪过一道灵光,她缓缓道:“确实已完成任务,按照规矩,可以在我私库内任选一件宝物,你要选什么?”
她的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更没有因凌清寒此前与她闹过不虞而有所刁难。
话音方落,女子抬手一挥,数件稀世珍宝依次飞出,刹那间瑞气冲霄,仙光耀目。剑、刀、琴、箫、枪……十几把上古神兵悬在半空,周身萦绕淡淡灵光,甚至夹杂一丝微弱的神力,大抵是来自某位已经飞升的修士,只是光阴长河漫漫,它的主人或许早已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