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的五官狠狠挤在一起,她无声地哭了,她不愿让张凯知道她在哭,她努力稳住声音,但她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明显的哽咽,“怎么会认错人?!你弄清楚没有?杜老师和红娥在一起工作过,她不会认错人的!”
“周老师真的不是红娥,我已经和周老师通过电话了,她真的不是红娥!”
王雨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她已经控制不住哭声了!
她自己清楚,她并不是为孙红娥而哭,她的哭泣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她仿佛躲过了一场天大的灾难,终于能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猛烈地谴责她唾弃她,她很羞愧,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张凯没有找到孙红娥,就是令她欣喜万分!
“妈妈,你怎么哭了?”
虎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王雨面前,他看着王雨,脸上尽是害怕。
王雨哭得无法说话。
张凯听到了虎子的声音,立刻呼唤虎子,“虎子!”
王雨连忙把手机放到虎子耳边,虎子听到张凯的声音,顿时开心地叫起来,“张爸爸,张爸爸!”
虎子抱着手机和张凯说话,王雨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她止住哭泣,起身去卫生间洗脸。
王雨走进卫生间时听到虎子对张凯说,“是的,妈妈哭了,她流了很多眼泪!”
她洗脸时虎子的声音传过来,“张爸爸,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过了几秒虎子又说,“山县在哪里?”
王雨走出卫生间时虎子兴奋地叫起来,“张爸爸现在就要回来啦!太好了!太好了!”
从虎子的话中王雨知道张凯此时还在山县,她忽然想起白师傅的话,白师傅说市区下3天雪,山县就能下一个礼拜,市区正好下了3天雪,那么山县此时应该还在下雪,王雨眼前出现了她在小街看到的那起车祸。
她急忙把手机从虎子手里拿过来,“张凯,山县还在下雪吗?”
“还在下。”
王雨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就像在给张凯下命令,“你现在不许回来!下雪开车太危险了!雪停了你再回来!”
张凯道,“没关系,我开慢点。”
“不行!”王雨急得大叫,“你必须听我的!雪停了再回来!”
王雨的语气严厉强硬,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张凯说过话,这是第一次,但她命令般的话语里却充斥着对张凯的紧张和关心。
张凯似乎怕她着急,连忙回话,“我听你的,我现在不回来,雪停了我再回来!”
张凯就像个听话的乖孩子,王雨顿时放下心来。
“张凯,杜老师真的认错人了吗?”
王雨的心情已经完全放松了,但她对杜老师认错人还是心存疑惑,杜老师能考上公务员证明她是个能力出众的人,一个能力出众的人眼力自然也不会差,并且杜老师一直坚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张凯开始对王雨讲述他寻找孙红娥的经过。
张凯那晚11点就到达山县了,他在那所小学旁边的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学校找孙红娥,也就是周老师。
但周老师已经辞职离开学校了,辞职原因是周老师刚刚怀孕,由于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保胎。
张凯想亲眼见周老师一面,便从校长那里要来了周老师的手机号和住址,但他拨打周老师的手机却总是无人接听,他去周老师的住所发现周老师早已退租搬走了。
张凯只能再去学校寻找线索。他把孙红娥的照片给校长和老师们看,大家都说照片上的人和周老师只是长的有些像,但绝不是一个人,理由是周老师是瓜子脸,身形瘦骨嶙峋,而照片上的人是圆脸,体型健壮结实,除此之外他们还说周老师的眼睛比照片上的女人大......
总之所有人都说周老师和照片上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张凯随即请求校长给他看看周老师的入职档案,他觉得入职档案上一定有周老师的照片,他想亲眼看看周老师的照片。
但很可惜,这所偏僻的山区学校并没有正规的人事管理,周老师是临聘老师,她当初只是和校长聊了几句就走马上任了,她在这所学校没有留下任何纸质信息,甚至连字迹都没留下。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张凯还是没有放弃,他打不通周老师的手机,便请求老师们帮他联系周老师,老师们被张凯寻找未婚妻的执着和深情打动,全都乐于帮忙,两天之后终于传来好消息,有位老师联系到了周老师,这位老师把张凯找未婚妻的事告诉了周老师,周老师便索要了张凯的手机号,并立刻联系了张凯。
只是给张凯打来电话的人并非周老师,而是她的老公,周老师的老公对张凯说周老师绝对不是他要找的人,让他不要在周老师这里白费精力。张凯提出想见周老师一面,周老师的老公说他在外地工作,周老师刚刚怀孕,他已经把周老师接到身边照顾了。张凯问他们在哪座城市,周老师的老公拒绝相告,理由是他们不想被陌生人打扰。
无论张凯怎么恳求周老师的老公都不肯透漏他们身在何处,更不接受张凯的探望,张凯无奈之下只好请求与周老师本人通一次电话。
又隔了一天,也就是今天,周老师终于给张凯打来电话,张凯一听到周老师的声音心就冷透了,那根本不是孙红娥的声音。
周老师说自己刚刚怀孕需要安静养胎,希望张凯不要打扰她,她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水落石出,杜老师确实是认错人了,张凯虽然没有见到周老师,但她的声音足以证明她不是孙红娥。
“张凯,别难过,这次没找到红娥,下次一定能找到!”
王雨觉得自己很卑鄙,她明明不希望张凯找到孙红娥,却还要虚情假意地安慰张凯。
张凯没有做声。
王雨此时已将孙红娥抛之脑后,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张凯身上,她莫名地又开始害怕张凯冒着大雪开车回来。
“张凯,”王雨的语气含着哀求,“你一定要听我的,现在不要回来,等雪停了再回来。”
张凯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你放心,我听你的,等雪停了再回来。”
王雨又嘱咐了张凯几句,她让张凯好好吃饭,注意保暖,张凯全都柔声答应了。
放下手机时王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不自觉地笑了,她不再烦躁,不再彷徨,她悬了几天的心踏实安稳了。
她终于可以静下心照顾虎子了。
她耐心地陪虎子玩了一下午玩具,晚上精心地给虎子做了一顿晚饭,吃完饭后她带着虎子刷了牙洗了脚,然后一起坐进暖融融的被窝,她靠着床头给虎子读“一千零一夜”,虎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得全神贯注,夜色在王雨温声软语地诵读中愈来愈深,虎子终于晃了几下脑袋,倒在王雨身上睡着了,王雨这几天没有睡好,此刻也累得睁不开眼睛了,她抱着虎子沉沉睡去。
王雨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睡得正浓时忽然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
王雨一阵害怕,她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地敲她的房门。
她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门外的人又在敲门,王雨把眼睛贴到猫眼上,走廊灯把屋外照得如同白昼,王雨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外面的人。
下一秒,王雨动作疯狂地打开门。
张凯站在门口。
王雨瞪大眼睛看着张凯,胸脯剧烈起伏,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张凯脸色苍白,一身憔悴,眼睛却熠熠发光,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得有些发不出声音,他咧嘴笑道,“王雨,我来接你和虎子回家!”
王雨的眼睛霎时湿润了,她想大哭着扑进张凯怀里,但她好像还来不及大哭,也来不及扑进张凯怀里,她整个人就被一股莫名的愤怒熊熊燃烧起来。
“不是让你不要回来,雪停了再回来,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张凯还没回答,王雨又愤怒地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你走的高速还是国道?”
张凯笑得像个纯真的孩子,他乖乖答道,“我走的国道。”
王雨更愤怒了,“你怎么不走高速?国道那么危险,出事了怎么办!?”
张凯依然笑着,“高速因为下雪封路了,我只能走国道。”
“你!”王雨说不出话了,高速都因为下雪封路了,国道在雪天里的危险程度更是不可想象。
张凯伸手抓住王雨的双肩,轻轻把她推进屋子,温声安慰道,“国道没有那么可怕,我给汽车装了防滑链,虽然路上的雪很厚,开起来还是很稳的。”
张凯放开王雨向床上的虎子走去,他驾轻就熟地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柔和的灯光照亮屋子,王雨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3点半。
王雨的眼睛又湿了。
她不用问都知道,张凯昨天给她打完电话就立即驾车踏上了返程之路,那时是下午两点左右,他从昨天下午两点开到今天的凌晨三点半,他不惧风雪,不怕危险,从那条白师傅那样的老司机都害怕的国道一路开回来,仿佛就是为了飞奔到王雨和虎子身边,把她们接回自己的家!
张凯趴在虎子耳边,溺爱地呼唤被窝里的虎子,“虎子,醒醒,咱们回家了!”
虎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张凯,他陡然清醒了,随后甜甜地笑了,“张爸爸!张爸爸!”虎子伸出两条小胳膊抱住张凯的脖子,张凯连忙给他穿衣服。
王雨含泪笑了,她胸中的那股无名怒火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张凯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这令她心里腾起阵阵快乐,可她却很想哭,她又想哭又想笑,又想笑又想哭。
张凯边给虎子穿衣服边回头对王雨说,“王雨,快换衣服,把你和虎子的东西收拾好,咱们现在就回家!”
王雨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像打仗一样快速收拾自己和虎子的行李。
短短数分钟后,张凯给虎子穿好了衣服,王雨也换好衣服收拾好行李了。
张凯一只手抱着虎子,另一只手提着编织袋,王雨则抱着装着虎子玩具的大包袱,他们一前一后,急不可待地走出翡翠公寓。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路灯下的街道披着薄薄的银装,寂静的马路边只有张凯的车孤零零停在那里。
王雨远远就看见了张凯的车,张凯的车肮脏不堪,车身到处都是泥浆,车轮和车身的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雪块,王雨的鼻子又开始发酸,她无法想象张凯经历了怎样的艰辛,才能从那条铺满冰雪没有护栏的国道翻山越岭安然归来!
张凯抱着虎子走在王雨前面,虎子像以往一样把他的小脸紧紧地贴在张凯的大脸上,雪花轻柔地落在张凯和虎子的头发上,张凯脚步匆促,仿佛王雨和虎子是他一刻也离不开的妻儿,他历尽艰辛赶回来,就是为了把妻儿立刻带回他们自己的家!
王雨看着张凯高大的背影,泪水一次次地模糊了视线,她多么希望永远跟着这个背影,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她也要义无反顾地跟在他身后,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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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和张凯的生活恢复宁静,他们和以前一样一起上班下班,一起买菜做饭,也和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他们之间仿佛和以前一样,却又似乎比以前更加和谐融洽。
王雨明白,张凯从山县回来之后,她和张凯的感情更深厚了。
王雨真心爱上的男人只有两个,她爱上宋西林时一开始就付出了全部感情,因此从开始到结束,她觉得那份爱是从浓到淡的。
她对张凯的爱却是从淡到浓,一天深似一天,到了今天,她觉得自己对张凯的爱已经深到无法测量了,而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张凯对她一天深似一天的感情。
但他们依然和以前一样,谁也不去捅破那层窗纸,尽管那层窗纸比以前更为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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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春节将至,张凯在大年二十八离开王雨,他要和父母去香港陪姑姑和姑父过年。
张凯往年都是回张村和父母过年,今年张凯的姑父忽然查出癌症,张凯一家便在姑姑的要求下去香港陪伴姑父度过春节。
张凯对王雨早已无话不说,他告诉王雨他们一家和姑父的关系向来淡薄,他们并不想和富豪姑父走得太近,他们在乎的只有和姑姑之间的亲情,这次姑父生了大病,其实他们去探望一下就已足以,姑姑却要求他们整个春节假期都陪伴在姑父身边,似乎是要他们对病中的姑父殷勤献媚,或是要他们向姑父表达忠心和孝心。
他们一家虽不是很情愿,却为了满足姑姑的愿望只能照做。
张凯一家和他姑姑姑父的关系貌似有点复杂,张凯对王雨讲述时王雨只是认真倾听,却一言未发,因为她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张凯走后王雨又上了两天班才迎来春节假,公司依照法定假期,于大年三十正式放假。
这是王雨和张凯在一起后迎来的第三个春节,前两年的春节假期张凯在张村度过,王雨除了大年三十,其余假期都是一个人在张凯家度过。
今年的大年三十王雨和前两年一样,中午在宋家吃团圆饭,晚上去机械厂和父母以及小叔一家吃团圆饭。
林静和宋东风年前搬进了他们位于南山的别墅,宋东风心梗后身体一直不好,林静觉得南山这边环境清幽,空气富含氧气,有助于宋东风恢复健康,便搬来这里。
这片别墅区名为“南山小院”,王雨从市区打车过去足足花了两个小时。
“南山小院”远离尘嚣,坐落于南山山脚,整个别墅区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
宋家的别墅是个三层小楼,楼前楼后都有院子,前院有假山石径、花园鱼池,后院铺着草皮,紧挨围墙种了一排银杏树。
别墅内部气派奢华,挑高的门厅,整面墙的落地窗,华丽的水晶灯,宽大的欧式沙发,一水儿的红木家具......
这幢别墅的装修风格和艺院新区的房子几乎一模一样。
王雨进门后不久林静就让她去看看属于她的房间,林静真是说到做到,她不管住在哪里都会给王雨留个房间。
王雨的房间在二楼,王雨只是推开门看着室内,并未进去。
这个房间的布局和艺院新区她和宋西林的卧房几乎一样。
王雨胸中不禁涌起几分酸楚,往日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当年住在艺院新区时她和宋西林虽然聚少离多,却也不乏甜蜜和快乐。
王雨不明白林静为何把这幢别墅布置得和艺院新区几乎一样,难道她是为了怀念曾经,或是对这所房子寄予了某种期望?
王雨回到楼下,虎子正在客厅开小汽车,虎子对这辆小汽车掌控熟练,他无比丝滑地从客厅这头开到那头,又从客厅那头开到这头。
宋西玲坐在沙发上不断给虎子鼓掌。
王雨在宋西玲旁边坐下,和宋西玲一起为虎子加油鼓掌。
虎子玩得兴高采烈,王雨心里却升起几分怅然,刚刚参观房间让她想起了宋西林,虎子已经有快三年时间没有见过他的亲生父亲了。
虽然虎子并不缺父爱。
振东当年决绝地表示他不会管宋西林的妻儿,事实上他只是不管王雨了,当然再婚后的王雨也不需要他管,他这几年一直和宋家来往密切,他不但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宋西林的父母,也像父亲一样疼爱着虎子,振东和张凯都对虎子爱得如同己出,但王雨还是认为亲生父亲的爱最为重要。
王雨从不认为宋西林是个坏人,她也从没怀疑过宋西林对虎子的爱,但宋西林和她离婚之后狠心地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虎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王雨不知道他为何这样狠心,难道他和童倩有了孩子就忘记虎子了吗?
她虽然这样疑问,却觉得宋西林不会那样。
宋西玲还在兴奋地给虎子鼓掌,王雨忍不住问道,“姐姐,宋西林给你们打过电话吗?”
王雨只知道宋西林和她离婚后不但没有看望过虎子,也没看望过他的父母和姐姐,她却不知道他和父母以及姐姐有没有联系过。
宋西玲怔了一下,随即绊绊磕磕地说,“姜叔叔说,他和西林的房地产公司,越来越好了。”
宋西玲答非所问,王雨马上明白了:宋西林从来没有给他的家人打过电话,他的家人想知道他的情况还得通过宋东风的那位老友。
王雨不知该作何感想了,宋西林娶了童倩之后居然连儿子和父母都不理了,王雨真的无法理解。
王雨不再把思绪放在宋西林身上,她想知道宋西林的情况并非为了自己,她对宋西林无爱无恨,早已没有感觉,她只是可怜虎子得不到亲生父亲的怜爱。
王雨和宋西玲陪虎子没玩多久就开饭了。
陈荣回家过年去了,宋家便请回来两位大厨做年饭,这两位大厨做了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
王雨和宋家人像往年一样安静祥和地一起吃了年饭,随后就告辞离开了。
她没有带虎子一起走,她觉得虎子是宋家人,每年的中秋节和新年她都会让虎子和宋家人一起度过。
王雨走时虎子无动于衷,虎子还和小时候一样,最离不开的人是宋西玲,宋西玲不在的情况下他才会黏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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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回到机械厂家属院时已到傍晚。
家里是一番热闹和睦的景象:妈妈和婶婶在厨房热火朝天地炒菜,王辉在他父亲的房间和王平安的房间之间来回穿梭,他不嫌烦不嫌累地给两个病人端水喂药,还挖空心思地说笑逗趣哄他们开心。
王雨走进厨房给妈妈和婶婶帮忙。
三个女人一起上手,年夜饭很快就做好了。
王辉把王平安抱到轮椅上,王辉的父亲坐不了轮椅,围坐在餐桌边的便是王雨一家和王辉母子俩了。
今年这顿年夜饭的情形和往年一样:婶婶快速吃完饭后去卧室给叔叔喂饭,王辉承担了给王平安喂饭的任务,王雨和妈妈轻松地吃了这顿年夜饭。
吃完饭后陈慧收拾碗筷,王辉母子照顾两个病人,王雨想给妈妈帮忙陈慧却不让她帮,正好天色不早了,王雨便背起包要走。
陈慧见王雨要走,连忙跟出来送她。
陈慧把王雨送到机械厂家属院门口,王雨让妈妈回去,陈慧却站着不动。
陈慧面色踌躇,仿佛想对王雨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王雨看妈妈这幅样子就知道家里肯定出事儿了,她连忙询问,陈慧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一个月前婶婶给自己找了个活,把家里的两个瘫子扔给陈慧出去挣钱了。
婶婶对陈慧说王辉谈了个女朋友,女孩儿对王辉唯一的要求就是结婚不能租房住,必须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但王辉手上的钱连买个厕所都不够,她便只能和王辉一起挣钱,争取早点凑够首付。
这一个月里陈慧白天要一个人照顾两个卧床病人,王平安还跟以前一样疯狂地折磨陈慧,叔叔虽然没有王平安那么烦人,但吃饭喝水拉屎拉尿也得陈慧伺候。
婶婶很精明,每次王雨回来她就待在家里,王雨一走她就立马去干活,因此如果陈慧不说出来,王雨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王雨知道妈妈是个极能忍耐的人,她能开口诉苦,一定是忍受不了了。
王雨问妈妈,“王辉知道这件事吗?”
陈慧无奈道,“人家是母子,当然知道啦!”
王雨以为婶婶不厚道,王辉起码是个明事理的人,没想到王辉也和他妈一样不厚道,但转念一想,她也能理解王辉,王辉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却穷得连个结婚的房子都没有,在生活的逼迫下他也只能丢弃良知。
但他们要挣钱买房,凭什么把叔叔这个累赘甩给妈妈!
王雨转身往回走,陈慧连忙拽住她,“你要干什么?”
王雨道,“我要和王辉谈谈。”
“你想怎么跟他谈?”
王雨板着脸说,“我同意他们一家三口住进咱家是因为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王辉在这所城市上班,他不用租房还能每天照料他的父母,你一个人照顾我爸我怕你身体吃不消,我让他们住进来是想让他们帮你一起照顾我爸,家里人多你也不会孤单无聊,这本来是件互利互惠的事,现在他们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咱们,那就不能住在一起了,我只能把他们赶走了!”
陈慧听到王雨要赶走王辉一家,显然吓了一跳,她拽着王雨的手更用力了,“这,这不好吧,把他们赶走咱们两家的关系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王雨毫不在意。
“不,不能完了!”陈慧急道,“咱们家只有他们一个亲戚!”
王雨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也只有一个妈,他们为了挣钱买房让你照顾两个瘫痪病人,你会被累死的,我不要亲戚,我只要我妈!”
陈慧依旧急得不知所措,她向王雨诉苦,但她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结果。
王雨看着妈妈的样子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给他们一个选择,婶婶如果不去干活,愿意和你一起待在家里照顾叔叔和我爸,他们就可以继续住在咱家。”
陈慧还是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她舔了舔嘴唇说,“现在正在过年,还是过完年再跟他们说吧,现在说了大家心里都不痛快,这个年也过不好了!”
王雨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便道,“那我就过完年再找王辉谈。”
“还是我跟他们谈吧!”陈慧蹙着眉说,“我跟他们谈,他们如果心里有恨只会恨我,不会牵连到你,如果你跟他们谈,他们恨的就是你了,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保不准啥时候用得上王辉,你不能跟王辉反目成仇,还是让我跟他们谈吧,你不要管了。”
王雨苦涩地笑起来,她从不指望以后用得上王辉,她只是可怜妈妈,都被人家欺负成这样了,还想着为女儿留后路。
王雨不想再说什么了,妈妈去谈也好,她去谈也好,只要事情能解决就行。
“好吧,你去谈,我走了。”
王雨轻轻拨开妈妈的手,转身向路边走去。
她走到马路边等出租车,回头望了一眼,妈妈站在原地,垂着头,仿佛还陷在困扰里不知如何是好。
王雨回过头不再看妈妈,知母莫如女,她知道妈妈忍受不了婶婶和王辉的欺负,却依然想维护好和他们的关系,妈妈就是这么善良软弱、优柔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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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打车回到张凯家。
今天是大年三十,一路上都能看到夜空中缤纷四射的烟花。
张凯家冷清死寂,仿佛一叶孤舟,和窗外的繁华热闹形成了两个世界。
王雨孤独地蜷缩在沙发上,心中无限思念张凯。
她此时不再关心王辉母子欺负妈妈这件事了,她已经想好了,年后妈妈若没和王辉谈,她就去和王辉谈,总之一定要在年后解决这件事。
此刻王雨心里只有张凯,她心无旁骛,满心满眼只有张凯。
人都说春节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但王雨中午和宋家人一起吃了团圆饭,晚上和爸妈以及王辉母子吃了团圆饭,按道理说这些人都是她曾经和永远的亲人,她却并未感受到“阖家欢乐”。
她心里一直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什么,这个缺失的东西令她一直都快乐不起来。
此时她坐在沙发上,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张凯经常坐的位置,心中豁然明白,她缺失的正是张凯!
在这阖家欢乐的日子,张凯不在她身边,而她的“阖家欢乐”只有张凯能够带给她!除了张凯,再多的亲人围在身边也不能令她快乐!
如果此刻张凯就在身边,她的心一定能快乐得飞上青天!
然而张凯不在,她只能孤独地忍受这份凄凉和寂寞。
窗外炮竹声声,屋内寂静冷清,王雨忽然鼻子发酸,窗外高楼里的一盏盏灯火下,多少人正和家人欢乐地相聚一堂,而张凯家的这盏灯火下,她却形单影只,孤寒落寞!
王雨觉得自己很可怜,眼泪不禁流出眼眶。
“叮铃铃——”餐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王雨怔了一下,似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餐桌边。
她一把将手机抓到眼前,看到手机屏上的名字,她忽然咧嘴哭了,她哭着按下接听键,不等对方说话,王雨委屈至极地哭叫一声,“张凯——”
张凯那边有些嘈杂,他声音紧张地问道,“王雨,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王雨哭着说,“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你为什么哭?”
“我一个人!”王雨哭得更委屈了,“大过年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张凯的声音饱含疼惜,“你没去你妈那儿吗?”
王雨抽噎道,“去过了,吃完年夜饭才回来的。”
张凯顿了片刻,温声说,“王雨,别难过,我陪着你!”
王雨破涕为笑。
王雨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她都快三十岁了,怎么一接到张凯的电话就忽然像个小孩子似的!
但张凯好像并未觉得她那样有何不妥,就像上次张凯从山县回来,王雨嫌他冒雪走国道,对他怒喊时就像个火冒三丈的家长,而张凯当时的样子就像个虚心知错的孩子。
王雨的脸颊还挂着泪水,却笑得更甜蜜了,她明白,这其实就是一种亲密的表现,她和张凯越来越亲密了!
张凯问道,“你没看春晚吗?”
王雨道,“不想看!”
前两年的大年三十王雨也是一个人度过,她看春晚,给自己做好吃的,她偶尔也会思念张凯,却能够稳定心神,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今年却不同,她除了思念张凯什么都不想做,她知道日久情深,相处到现在,她对张凯已经爱到无药可救了。
王雨抬手抹着脸上的泪水,问道,“你这两天都干什么了?”
王雨的声音含着几分委屈,心里却是满腹委屈!
她每分每秒都想知道张凯在干什么,张凯却直到现在才给她打来电话!
她却没有检讨自己,她也没有给张凯打电话!
反正都是张凯的错!
张凯道,“我这几天在姑姑家陪姑父喝茶下棋。”
王雨问,“你姑父不是查出癌症了,怎么没住院?”
“我姑父是早期前列腺癌,前列腺癌进展缓慢,手术治疗后几乎不会影响寿命,我姑父决定过完年再去医院做手术。”
王雨想起张凯的爸妈也去了香港,便问道,“你陪你姑父喝茶下棋,你爸妈干什么呢?”
“我妈和我姑整天在厨房给我姑父做营养餐,我不和姑父下棋的时候我爸教姑父打太极拳,太极拳动作缓慢,可以改善血液循环,对我姑父的病有好处。”
王雨听明白了,张凯他们一家这几天全都围着姑父转呢,难怪张凯没空给她打电话!
王雨心里的委屈顿时无影无踪!
“你吃年夜饭了吗?”王雨明知道这个时候早就过了晚饭时间,可她还是关心张凯吃没吃年夜饭。
“当然吃了!”
张凯那边很嘈杂,他呼吸有点粗重,好像正在行走,王雨问道,“你在哪里?”
“我在庙街附近。”
“你在那儿干什么?”
“吃完年夜饭后我姑父让我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出来玩玩,我不想驳了姑父的面子就跟那两个家伙出来了,他们开着车在街上乱窜,我不想跟他们一起,找个借口下了车,我下车的地方就在庙街附近。”
“哦!”王雨不再关心别的,她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张凯身上,张凯说他在庙街附近,这让王雨想起看过的港片,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和黄云娜看了很多打打杀杀的港片,她记得影片中的庙街好像是香港的红灯区。
“庙街上有那种女人吗?”王雨脑海中是站在兴隆坊村尾发廊门口的女人。
“哪种女人?”张凯笑声揶揄,显然听懂了。
“就是那种女人嘛!”王雨有点气急。
“有啊!”张凯道,“我正好看见两个!她俩站在街对面的一个楼栋门口,正对我招手呢!”
“你快离开那儿!”王雨急得大叫,仿佛害怕张凯被那两个女人蛊惑。
“好好好,我现在就离开!”张凯听话地回道。
王雨却不住地问,“你离开庙街了吗?”
“庙街长不长?”
“还有女人对你招手吗?”
张凯似乎怕她着急,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我就快走出庙街了!”
“庙街不长。”
“没有那种女人了!我现在离开庙街了!”
王雨松了口气。
王雨对香港的认知仅限于影视剧,香港就像一座令她充满幻想的梦幻之都,提起香港她脑子里就会蹦出影视剧里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和街道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牌,但香港除了摩天大楼和霓虹灯牌还有什么?王雨不禁问张凯,“张凯,香港是什么样子的?”
“香港啊,香港很美!香港既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也有明清时期的古老建筑,还有被誉为世界三大夜景之一的维多利亚港夜景......”
张凯为王雨娓娓道来,王雨全神贯注地听着张凯的讲述,天花板的大灯照在她身上,让她觉得仿佛是暖融融的阳光撒在身上,她嘴角含笑,心中充实快乐。
从张凯口中王雨知道香港是由香港岛、九龙和新界这三个部分组成,这三个部分只有香港岛是个岛屿,其他两部分都和陆地相连,饮食方面既有传统的粤菜也有中西合璧的茶餐厅。
张凯讲完香港的地理结构和饮食文化后又给王雨讲香港富豪的故事,他讲到了李嘉诚、李兆基、何鸿燊以及郑裕彤。
这些富豪王雨只知道李嘉诚是大富豪,何鸿燊是赌王,其他两个富豪她没听说过,但是张凯提到富豪,这让王雨想起他的姑父。
“你姑父也是和李嘉诚一样的富豪吗?”
“怎么可能!李嘉诚是香港首富!我姑父跟他相比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
王雨傻傻笑起来,她一点也不怕将自己的无知暴露在张凯面前,她知道张凯非但不会看不起她,还会知无不言地为她讲解。
她和张凯相处,就是这样毫无心机,毫不设防。
张凯突然说,“王雨,我走到皇后大道东了!”
“皇后大道东?”王雨一头雾水,“那不是罗大佑的歌吗?”王雨傻傻地问,“你走到罗大佑的歌里了?”
张凯没有笑话王雨,连忙解释,“皇后大道东是香港的一条街道!”
王雨恍然大悟,她讪笑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过那首歌,那首歌是粤语,我听不懂,我不知道皇后大道东是什么东西!”
张凯笑了两声,问道,“你喜欢罗大佑吗?”
王雨说,“我喜欢郑智化!”
“郑智化也不错!”
他俩不知不觉间聊起了台湾歌手和他们的歌曲,他俩聊着聊着还会唱起来。
这一聊又不知过了多久,张凯忽然又向王雨报告位置,“王雨,我走到香港终审法院了!”
张凯随后给王雨介绍这座香港最高法院,他依旧边走边说,他给王雨描述法院的样貌,给王雨讲述法院屋顶的泰美斯女神像,他正讲着王雨忽然听到一阵“叮叮”声。
王雨问,“我听到一阵叮叮声,那是什么?”
张凯道,“那是叮叮车的声音。”
“叮叮车是什么车?”
“就是双层巴士。”
“哦!”王雨并未感到稀奇,“咱们这里也有双层巴士!”
张凯笑道,“咱们那里的双层巴士就是从香港淘汰过去的!”
“啊?”王雨真不知道这个。
“叮叮车和咱们那里的双层巴士不一样。”张凯又道。
“怎么不一样?”
“叮叮车是有轨电车,车身五颜六色,它比燃油的双层巴士小,看着很可爱。”
“很可爱?”王雨想象不出叮叮车的样子,不禁道,“我真想看看叮叮车!”
张凯立即豪情万丈地说,“王雨!我一定会带你和虎子来香港!我要让你亲眼见到叮叮车!我要带你和虎子去太平山顶俯瞰整个香港!我要带你们去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我还要带你们吃遍香港美食!”
王雨胸中涌起阵阵快乐,双眼不禁又湿了,“好!好!”
张凯忽然急促地说,“王雨,我的手机没电了,马上就要自动关机了!你不许再哭了!我明天会给你打电话!我回来之前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你不许哭,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天天陪着你......”
张凯正说着忽然没有声音了。
王雨连忙拨过去,她的手机里响起一个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看来张凯的手机真的没电关机了。
窗外忽然想起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不光是鞭炮声,还有炮仗声和烟花声,四面八方的烟花炮竹都在这一刻点燃了!
王雨下意识地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正是零点!
王雨记得张凯给她打来电话时是9点钟,现在零点了,张凯给她打了3个小时电话!张凯为了陪她在香港的街头走了3个小时!直到手机耗尽电量!
王雨心中一片甜蜜,眼泪却没出息地溢满眼眶,她走到窗前,外面的炮声响彻天地,楼宇似乎都在为之震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对着天空用尽力气喊道,“张凯——!我爱你——!”
她的声音被炮竹声覆盖淹没。
她含着热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