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贺治死了。
爸爸死了。
洋娃娃或许只有和尘封的记忆一起被关进柜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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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清夏还在自己的身边熟睡,抱着小海豹玩偶,鼻尖还红红的。立惠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戴上了眼镜,看清了现在的时间:8点23分。上一次看时间是在深夜的四点,两点躺下后她毫无睡意,又担心吵到身边的清夏,甚至连翻身都小心翼翼。也不知究竟是四点后还是五点后才有了点睡意,但也没持续太久,此时醒后就再无困意。
院子里很安静。起居室在房间背面,因此听不见任何动静。“早上起来后我会和老师请假的。”凌晨回家后,真满面惫态,如此说道。她甚至都没有和两个女儿说晚安,匆忙洗漱后匆忙回了房间,连起居室和玄关的灯都是最后由立惠关上的。就在昨晚签下死亡通知单后,真就在公司负责人的帮助下拿到了合适的寺庙和葬仪社的电话,开始着手后事。“明天早上我会出门办事。”真说,“立惠,你是姐姐,要在家里好好照顾妹妹。”
立惠和清夏只有一岁之差,因此,哪怕是在小时候,家里人都没有特别区分两人之间的长幼顺序。你们是姐妹,所以要互相照顾哦!最多也只是这样说而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个?虽说有疑问,但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提出的时候,因此她只是点头说好,表示自己会好好当一个姐姐。只是……姐姐吗?看着此时在自己身边熟睡的清夏的侧颜,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清夏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她尽可能放轻动作,从床上起来后,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从卧室到起居室,玄关是必经之处,因此她与正在穿鞋的真恰好遇上。真的长发依旧是扎成马尾,无甚精神的垂在身后。“妈妈,”立惠出声,“你要出门了吗?”
真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在没开灯的黑影里格外明显。见到是立惠,她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是啊,出门办事。”她站起身来,蹬了蹬鞋,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醒了就起来了。”立惠撒了个小谎。
“是吗?”若是平时,真肯定毫不留情地就拆穿她的谎言,但今天似乎再无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这些小事。“冰箱里还有早餐,记得吃。”她匆匆说着,抓紧帆布包的提手,拉开门,“我大概中午的时候回来……可能早点,也可能晚点。”
她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手上脚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歇。白色的鞋子消失在门后的阳光里,她的身影在门后也逐渐融化。立惠重新迈开步伐,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窸窣声响。庭院里的惊鹿声音清脆,不知名的小鸟偶尔发出寂寥的一声歌唱;她站在空无一人的玄关,看着台阶下那个原本属于贺治的鞋子的空间。鞋子已经被妈妈处理掉了吗?她移开视线,不想再去考虑。
十月的室内算不上清爽,走到封闭的走廊尽头,仍旧有些闷热。立惠拉开了厨房的门,从冰箱里取出冰镇的牛奶和面包后,没再关门,将对面起居室两头的门全部敞开,等室外的凉风将室内的热气席卷一空。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时候,才想起清理手机消息。
家里稍微有点事——这是回复雪野和上条。
然而,面对乾的对话框,她却迟迟不敢点开。昨天下午和他在秘书处办公室外的窃窃私语恍若隔世,若不是又看到和上条对话框里提到的下届选举的事宜,她几乎都以为那是好几周之前的事情了。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的对话框不像上条的那么嘈杂,只有这一条。发生了什么……她眨眨眼睛,在看见屏幕上突如其来的水珠时,还以为那是牛奶瓶上滴下来的。直到镜片上也出现了相同的模糊后,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发生什么事了……
我爸爸去世了。
我爸爸死了。我爸爸出事故死了。我爸爸从工地现场摔到了地上。我爸爸抢救了六七个小时,最后还是宣告死亡。这里面到底挑选哪一个比较合适又直接呢?但是无论是哪一条,在她输入“我”之后便都无法再度进行。到底要怎么才能说出口呢?她摘下眼镜,抽出背后的抱枕抱在胸前。她整个人埋在抱枕里,只留一只眼睛看着迟迟未能熄灭的手机屏幕。说到底,我们是这种可以分享最现实的秘密的关系吗?她突然产生了怀疑,用抱枕将眼泪擦干后,退出了和乾的聊天框。
“我爸去世了。”她在和森的聊天框中输入,发送。
这次不假思索,过程顺畅许多。明明是上课时间,未读却迅速变成了已读。她迅速回复了一个震惊的兔子,似乎一瞬间又意识到了不妥,很快撤回了。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慎重得立惠破涕为笑。“是真的。昨晚的事情。”她慢慢输入,发送后,才想起将冰凉的牛奶瓶敷在自己的脸上。
这次在瞬间的已读后好几十秒,她才又收到了一对在屏幕上反复拥抱的小熊。她微微笑了笑,退出聊天框后,才发现不知何时,在刚才才清除掉了红点的和乾的聊天框上,再次出现了一个红点。是一只长条的白色小猫,像极了蜜柑,在屏幕上盘旋打转,一副抓心挠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