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雨以为自己已经够警惕了。
“连先生?”
张叔耳朵一动,回过头。身后面包车后备箱门大开,沉重的编织袋已从肩上卸下来,此刻正静静躺在后备箱中。
“您……是有什么事吗?”张叔眼神警惕。
连雨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一线刺鼻的烟味。
他笑笑,从口袋中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张叔:“出来散散,小孩嘛,我不擅长应付。”
连雨本人没有抽烟的习惯,但不可否认的,烟酒也是一种社交方式,在这种情况下也确实可以替他打开话题。
香烟在半空中悬了许久,终于,张叔收回了打量他的视线,咧咧唇角:“真没想到您居然会怕小孩。其实啊小孩就像猫,哄好就乖了。”
说着,张叔伸手接过烟——
几乎只是瞬间,连雨反扣住他手腕,拇指将褪色的袖口顶起。
露出一排结痂的抓痕。
连雨盯着张叔的双眼,面上笑容不减:
“所以,这个是猫的功劳,还是小孩的?”
被他这么抓着,张叔眼中闪过顷刻的凶狠,但又很快收敛起来。
“连先生观察真仔细,不过你也知道,我是个做杂工的,今天这刮一下明天那蹭一下的,再正常不过了。”
无声的交锋,气氛也跟着焦灼起来。
忽然,连雨手一松,笑眯眯递上火。火焰闪烁,他说:“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想多了。”
张叔也笑起来:“那连先生是想成什么了?”
连雨笑而不语。
手机不期然在口袋里一震,不知道是谁的消息,连雨没空去管。他将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盘算着下一步的周旋。
叮铃铃!
高音量的来电铃声炸开,连雨眉头皱起。
可这一次来消息的却不是他的手机。
张叔露出个抱歉的笑,手忙脚乱地从他松垮的裤兜里掏出破手机,手机屏幕上泛着油光,可连雨一下子便看清了来电联系人的姓名。
眼见张叔手指笨拙地划拉着要将电话挂掉,连雨眼疾手快一按。
电话接通了。
“张叔!您走的时候看见小光没有?小光不见了!”
秦一仓惶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小光不见了?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消息,连雨拳头猛地攥紧,起身便要回去,却突然意识到有人正偷看他。
他回过头。
像是被抓包了一般,张叔匆忙收回视线,摆出个焦急的脸色对着电话喊起来:“我记得我出门前有看到小光在床上午睡啊,你别急,我这就回去帮你找去。”
还剩老长的一根烟蒂就这么被丢在地上,甚至没来得及被踩灭。
一旦猜想成形,心脏便狂跳不止。
见张叔身形跑远,连雨快步走到后备箱前。
编织袋了无生机地躺在肮脏地垫上,那么宽大,足以容纳一个儿童小小的身躯。
胸膛起伏,指腹被汗打湿,试了好几次才捏住拉链。
拉链滑动,编织袋的大嘴一点点张开,露出体腔中苍白瘦小的身躯。
“小光!”
连雨忙乱地抱起编织袋里的小孩,他以为自己这八百年间的见闻已经够丰富了,可此刻他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所幸探到了鼻息。
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连雨肩膀一软,险些摔倒。
手撑住车架,连雨脱力地喘息。
他抱紧了怀中的小光。
要感觉和秦一说一声,连雨想着,飞快拿出手机。可紧接着,他动作又停住了。
那股刺鼻的气味又出现了,是烟?
连雨凝神分辨着。
不,不对。他之前以为是烟味,所以才会给张叔递烟,可现在仔细一闻,这个味道……更像是火药——
嗒。
连雨脊背一僵。
此时,冰冷的枪口正抵在他后腰上。
“你命可真够硬的。”
张叔的声音里已全然没了之前的谦卑恭敬:
“也怪我这土枪不好使,那一次打歪了。明明瞄准的是头,却只打中了肩膀。早知道又是你坏我好事,当时我就该多补几个枪子!”
“为什么?”
连雨确保自己的身形完全将小光挡住,尝试着拖延时间:
“那时候我应该还没见过你吧?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要把他们全都抢走!这里全是我的天使,你偏偏要来搞什么资助,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破坏我们!还有连杨那个小子,天天说什么 omega 也有人权,把这些孩子们都带坏了!”
枪口狠狠地在连雨身上一戳:
“说实话,仓库那次我本来是想算计秦一和那个毛头小子。我早看出你和秦一有奸情,只要让你撞上他俩搞破鞋,你还不马上就把那什么资助停了?我不相信有男人、有 alpha能忍得了!可谁想到进那个仓库的是你!你把我的乐园给毁了!”
“是吗?”愤怒竟让连雨冷静了下来,他冷笑道:“我看只是因为我耽误了你对这些孩子们为所欲为了吧?”
“闭嘴!”
砰!
一声枪鸣,四野俱静。
“张强,不要反抗,你被逮捕了。”
警官将张叔压跪在地,三两下便已将锃亮的手铐扣紧。
一切都太快了,连雨自己也说不清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有女警将小光从他怀中抱过去,连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
“小光!”
不远处,秦一挣脱了连杨的压制,急匆匆跑来。
连雨后退一步靠在围墙边,轻笑着看秦一扑上来,紧张地检查小光的情况。
“放心吧,小光没事,应该只是被用了迷药。”
“那你呢?”秦一泪眼婆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行动,为什么不和我说?他刚刚差一点就打中你了!”
一滴泪自秦一眼角溢出,连雨抬指拭去。
有点烫。
“反正你会来救我的,对吧?”连雨耸耸肩,语气轻松。
“可我也会难过,会害怕。”
秦一并没有跟着连雨刻意营造的气氛放松下来,他蹙着眉,手掌贴在连雨侧腹尚未完全康复的刀口上:
“那种可能会失去你的恐惧,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所以拜托你,就算是为了我,不要有事。”
连雨看向秦一。
这是他八百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说,就好像他在这世界上真的有了牵挂。
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连雨提醒自己,不要相信,更不要产生期待,这个世界和过往的每一个世界没有丝毫分别,只不过是他诸多任务中的一个而已。
对,任务。
连雨牵牵唇角:“违心之言就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我去死。”
“为什么?”秦一瞪大了眼睛。
“因为你恨我。我那么多次强迫了你,又害你做了腺体改造手术,你不该恨我吗?”
空气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