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一被推得坐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飘越远,视线渐渐模糊,视野里,垂落在榻边的手成了近在咫尺的月亮。
分明就在眼前,却又无法触及。
可后来,那月亮也渐渐离他远去。
秦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渊背起连雨的尸体。
等他回过神来时,只有闷热的暑风穿过回廊。
——
风里水汽浓重,像是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连雨闭闭眼。
潮湿的衣料紧紧扒在皮肤上,闷得他近乎喘不上气。
他和顾渊一个灵力被蛊虫折磨得几近耗竭、一个根本就没好好学过几天基本功,两人费了大半天功夫才终于在山脚的城镇下找到了个小客栈歇脚。
小房间中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小床,一面挂在墙上的铜镜和一把破木椅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连雨在铜镜前坐下。
手指无意识碰碰脖颈处,那里早已恢复了以往的光洁。
“师尊。”
顾渊用肩膀顶开门,手里端着满满一盆水。
他利落地拧干了毛巾,递给连雨:
“环境简陋,师尊先凑合凑合,等我们安定下来就好了。”
安定。
多好的词。
连雨垂下视线。
铜盆中水面摇晃,映出虚弱的烛火。
毛巾放回盆中,吸饱了水,慢慢坠落至盆底。
顾渊眼皮一颤:“师尊,你先歇着,我去、我去外面散散步。”
连雨知道顾渊这是顾及到房间只有一张窄床,怕他有心理负担不肯睡,才这么说的。
可连雨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看看窗外的天色:
“好像要下雨了,你小心些。”
很快,顾渊踱步的身影出现在窗下。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连雨仍可看到年轻人皱起的眉头。
连雨关上窗。
“诶,客官!”
正是客人稀少的时候,老板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看到连雨从楼梯上下来,目光似在搜寻,老板打起精神:
“您缺什么?尽管和我说!”
连雨友善笑笑。
“姑娘可否帮我带一句话,就说——”
他偏头看向门口,从这个视角里,顾渊正站在梧桐树下往上看,似乎正寻找那个有他的窗口。连雨牵牵唇角:
“我走了,去过属于你自己人生吧。”
苍白的蜡烛,连烛泪都是无血色的,两团火焰睽睽,如同闪烁的鬼瞳。
灵幡飘摇。
秦一站在树下,看树干上一个巴掌形状的瘢痕。
偌大的院中终于只剩他一人。
他眼泪已经流干了。
“节哀。”
一人走上来与他并肩。
秦一仍旧直愣着眼睛,像是没听见着声音一般。
明珠也不恼,只从石桌上抽出一叠黄纸做的铜币,一张一张地慢慢送进火里。
余烬打着旋往天飞去,她额间一枚红痣显得愈发鲜红欲滴。
“连师弟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她感到身边人触痛似地一吸,而后快步向屋内走去。
明明是来吊唁却被一人抛在院中,纵是如此,明珠也不恼。
她将最后一片纸钱丢进火堆,跟着起身。
不过才过去了一天,房中便透出些腐败的气息,像是千年墓冢。
光照不进紧闭的窗,秦一的神色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晰。
明珠只觉得他的背影似是有些僵硬。
她叹了口气,将手掌轻搭在秦一背上。
安慰的话语尚未出口,秦一的脊背忽而夸张地一震。
“怎么了?”
顺着秦一视线望去,明珠看到一片整洁的卧榻。
卧榻上一丝血迹也无。
似乎和传闻中连雨的死法不太相符?
秦一忽然在此时开口,声线抖得如同断线的风筝:
“你说的对,我的方法,一点用都没有。”
明珠思绪一停。
她心脏快速地跳起来,血液几乎沸腾,面色上却是淡定如常。
她耐心十足地诱导:
“师侄何出此言?”
“明天。”
秦一后齿一磨:
“瑶台,和之前说好的一样。”
只丢下这一句,秦一便快步离开。
笑声再空荡的房间中回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明珠笑得躬起了身,她一手狰狞的指骨如蜘蛛趴伏在脸上,蛛脚后眼神疯狂: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
[小雨还不打算走吗?]
吐吐小心翼翼地试探。
街上行人熙攘,连雨坐在二楼窗边,默然呷一口杯中冷茶。
“卖花嘞!又香又大的栀子花,公子要不要为姑娘买一朵呀?”
卖花声里,楼下的青年公子将洁白如雪浪的栀子花簪在身旁的姑娘鬓边,两人一同红了脸。
卖花的小丫头收了铜板,又蹦蹦跳跳地上别处叫卖去了。
“公子小心,给您添茶!”
见连雨手中茶盏空了,新来的小二咋咋呼呼提着茶壶跑上来。
可惜不知怎么的,壶嘴一歪,滚烫的茶水竟尽数泼在连雨手上。
连雨长睫猛地一颤,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小二腿一软,魂都给吓断了。
“对不起、对不起公子,小的该死!”
连雨一把架住正往下跪的小二,摇摇头。
一迭声的感谢后,小二跌跌撞撞跑开。
手面上被烫红了一片。
连雨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他盯着指尖淅沥下淋的茶水,终于在今天第一次开口:
“走。”
要打开时空隧道,需要找一个无人的地方。
出了茶馆,连雨忽而觉得有些迷茫。
路上行人接踵磨肩,吆喝声热闹。
只见那卖花的小姑娘眼睛一亮,竟径直向连雨跑来。
“这位公子,要不要为心上人买一朵栀子呀?”
一朵栀子递到手边。
馥郁到张扬的香气中,连雨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花。缎面似地花瓣蹭过指腹,忽而让他回过神来:
“不,我没有心上人。”
“师尊!”
连雨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