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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徽州之战番外:女子善怀亦有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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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杭出生前,几乎所有人都笃定此胎会是个男孩。

她的外祖母杭老太太为了女儿杭宓能够平安生产,一举得男,花费半年功夫亲手抄写经文,将其供奉于杭州净慈寺中又请住持诵念开光。临了,还为寺中添了许多香油钱。

“净慈寺中五百罗汉,第四百二十二位乃阿湿毗尊者,独设一龛。”

杭老太太回府后仍颇为遗憾:“听闻妇人炷香点祷后,以手摩其腹,定能产子。可惜你现下身子太重,不能亲去。”

家中女眷日日念叨生儿子强过生女儿,杭宓听都听倦了,忍不住问自个儿母亲:“若是外孙女,难道您就不疼爱了吗?”

杭老太太叹息道:“疼自然一样疼,可我担心的是你。你与姑爷成婚三载才有了这个孩子,倘若膝下无子,总免不了顾虑往后。”

闻言,杭宓不以为意道:“六郎他并不介怀这些。旁人都说我不能生,如今我能生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唉,你这丫头,竟还和从前一般不知事。”杭老太太拧着眉头,轻斥道,“你怀着身孕,他作为夫君劝慰你是应当的,可他心里究竟如何想的你能知晓?”

“他若像他父兄似的守在山里教书也就罢了,没人管他生男生女。可如今他一个汉人进了官场,屡受提拔,瞧着前程大好,上上下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莫说无子,便是寻常一言一行都不可随性而为。再者,他操心劳力一辈子,待日后致仕归乡了,辛苦搏出的功名却无人可继,岂不可惜?”

杭宓听了难免怅然,闷闷道:“他娶我时早应下的,此生只我一人,又没人逼他。若我这辈子生不出儿子,那便是天定的命数,他要怨也怨不到我头上。”

杭老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循循规劝道:“咱们临安杭家乃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后,科举起家,名满天下。论门第,师家尚不及咱们,但那已是前朝之事了。”

“元灭南宋,连紫阳山旁的太庙都付之一炬,泼天富贵一朝湮灭。几十年了,杭家子孙科举不断,却始终无人能在朝中立足。宓儿,你是亲眼见着的,你大哥满腹经纶却赋闲在家,郁郁终日,分明是为陛下所厌。”

“元帝心存疑虑,故而不允杭姓子孙入朝为官,绝了他们此生之志。到如今,杭家徒留虚名,只剩个空架子了。”

师宓自小蕙质兰心,这些事情又怎会看不透?

她当即回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慰道:“女儿明白的,您的苦心,女儿都明白。”

“外头的人瞧着世家光鲜,只恨不身在其中,可咱们的苦又向谁说去?”

杭老太太眸光清亮,言辞锐利道:“其苦不堪说,更不必说。即便有千万斤重的担子担在肩上,杭家的风骨也绝不能丢。”

“当年,我宁可让你低嫁,也不肯将你许给朝中新贵,为的就是这一点。但我没想到,这么多儿孙里,唯独你与伯彦尚有可望。宓儿,他能走到这一步殊为不易,说是师家倾尽全力助他一人也不为过。你是世家女,不应囿于情爱,要顾全大局。纵然你命中无子,膝下庶子依旧会尊你为嫡母,他们也是你夫君的血脉。”

话已至此,她以为女儿会选择退让,可杭宓依旧倔强道:“母亲,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眼里根本揉不得沙子。当年若非他亲口许诺一生一双人,我也未必肯嫁。”

“我实在做不来宽容大度的主母,一切慈心都只会给亲生孩子,更不会给他纳妾。人无信则不立,六郎读过的书远胜于我,不会不明白这句话。他不负我,我亦不会负他;他若负我,此生不必再见。”

除却和离,死生相随。成亲时她如此想,如今仍是。

“你啊!真是……”杭老太太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样执着,迟早会害了他!我怎的将你养成了这副古怪性子!”

回想起从前种种,杭宓不由一叹:“母亲,我是感激您的。”

“自小,父亲严逼着兄长读书,却只让我跟着女夫子读一读《女诫》和《女论语》。我私下找大哥他们借书看,他们竟也说女子应专注女红,不该移了性情。后来,多亏有您劝解父亲,才为我争得机会出入书阁。”

如果没有那些“杂书”,也许她就只能框在世家贵女的模子里,举动有例,听顺夫家,闲时做些刺绣针线罢了。

闻言,杭老太太眼眶微湿,有些哽咽道:“如今看来,倒不如不教你识字的好……宓儿,你太有主见了。”

这世道对女子而言尤为艰难,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尚不觉如何,一旦清醒明白过来,想要逃出去,多半会落得个凄凉下场。

老天掌控男人的命运,而男人惯爱掌控女人的命运。

女人的头上悬着一柄柄利剑,不得不屈膝、不得不低头,唯有跪在地上伏在原处,才能保得一世安稳。

“您高看我了。”杭宓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微微一笑,“相夫教子,安于内院,从嫁给六郎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

“咱们两家素来亲近,及笄前我见他最多,旁的公子又不及他出众,故而我只能选择他。”

她没有出过杭州城,也没有见过除世家子弟以外的男人,师伯彦便是她眼中的最好。

定亲时,一切根本无关情爱,只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罢了。如今二人情笃,他待她极好,靠的其实是婚后三年的相处与磨合。

当然,嫁人就是一场赌局。身边还有许多闺友同她走了一样的路子,如今夫妻间却只剩“相看两生厌”了。

“此生,我没能逃出去,但我希望我的女儿不要重蹈覆辙。”

不论旁人如何说,她总觉得这一胎必定是女儿,于是早早就为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

师杭,小字筠筠。

杭宓言辞间顾盼神飞,满怀期许道:“杭者,舟也;筠者,竹之美质也。”

她的父亲是徽州名士,一身墨香,敢以天下事为己任,清傲却也宽仁;她的母亲是杭州贵女,饱读诗书,从不曾因女子之身自弃,刚强却也柔韧。

相信她会有玲珑心、松竹意,坚而自渡,一言一行都似徽杭的如画山水般,令人见之忘俗。

后来,杭宓怀胎十月,一朝生产,果真得了个如珠似玉的女孩儿。

夫妇二人只顾得上欢喜,唯独双方亲长略觉不满。

待到师杭四岁时,杭宓决心请夫子为她开蒙。既然女子不能入学堂,她便要替女儿请一位当世大儒来授课。

师伯彦自以为可以胜任此职,然而杭宓却否决道:“你是她父亲,她待你不会十分敬畏,学业也不会十分用心。寻常教她作画对弈尚可,习字读书还是要另请一位高明的先生来。”

于是,师伯彦思来想去,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同门师兄头上。

“他现下正隐居于徽州石门,一心讲学著书,不理世事,应当会收些弟子。”师伯彦犹疑道,“只是不晓得他肯不肯收女弟子。”

闻言,杭宓当机立断道:“拜师求学讲究缘分,不如咱们先带阿筠前去一见?他若肯应下自然好,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论才学,世上能与枫林先生相较者寥寥无几。每年入山拜谒他的学子数不胜数,可真正能拜入门下受教的,十余年来也不过几人而已。

夫妇俩原先都没抱太多期望,从杭州远赴徽州,只言拜访老友罢了。没想到朱升一见师杭,竟主动提出为她开蒙,爽快至极。

“这丫头伶俐,纵为女子又何妨?老夫尽力将她教好,也算是功德一件。”朱升一手捋着长须,一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笑眯眯道。

“允升兄善观面,不知可否为小女一观?”师伯彦坦言道,“阿筠的确早慧。我已教她识了些字,诗经楚辞,她只诵过便不忘,我似她这般大时也远不及她。”

朱升听了朗声大笑,毫不意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伯彦,这些年来你在官场上轰轰烈烈,所做实事却有限。汝生恐怕只限于此了,但你的女儿将会替你达成夙愿。”

师伯彦似懂非懂,欲言又止。他的夙愿系于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太重,世间千千万万束顶戴冠的男子都无能为力,阿筠如何替他达成?

朱升此人虽博学多才,性情却十分难测,将女儿交到他手中实在令人心忧。

回去后,师伯彦这般同妻子一说,却换来一顿冷嘲。

“果然,连你也觉得阿筠只是个姑娘家,不堪托付。”杭宓不甘道,“总有一日,我会教她的学问胜过你,到时且看你如何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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