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杭揪着他胸甲前的红缨,生怕他跑了似的,将他牢牢按坐在圈椅上。
“他作孽,百姓何罪之有?如今你接管徽州,治下便都是你的子民,你不管谁去管?”
孟开平被她凶了一顿,哼哼唧唧道:“你说徽州是我的,他们又不认。这城能守到现在,靠的可不是仁义道德,要不是老子手里有兵,他们早反了!”
师杭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只得循循善诱道:“此城长治久安,于你不光是功德,更是功劳。若想入浙,徽州是必争之地,齐元兴总不希望你丢下的是一堆烂摊子罢?”
“什么齐元兴……筠娘,你能不能别……”
哎?慢着,不对呀。
孟开平愣住了。
旋即,他满腹狐疑道:“我似乎没和你说过什么入浙罢?”
师杭但笑不语。
孟开平拿她没办法,忍不住道:“你同那姓朱的老头子果真是师徒,惯爱猜谜,又惯爱给人打哑谜。”
“他前些日子到了应天,说要给平章献策,结果只说了九个字。”
师杭心念一转,狡黠道:“我猜,这计策虽短,却足以保齐元兴十年无虞了。”
闻言,孟开平根本不信。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据说平章当日听后,立马将朱老头奉为上宾,只差拜他为师了。
可依孟开平之见,朱升与师杭所虑还是太过安常守故了。
倘若这天下仅他们一路叛军与元廷对峙,十年之内,他们的确不敢外露锋芒,只能徐徐图之。可如今,是数路叛军争夺半壁江山。另外半壁,业已岌岌可危。
孟开平默默估量,至多五年后,定是一番不死不休的局面。
到时,若平章依旧为其他势力所掣肘,那他们便只得垂死挣扎了。
但与之相对的,若他们能剿灭其余敌对势力,一举冲出这多方碾压的战场,那么,离北上与元廷决战就不远了。
可真到了决战那一日,他们能胜吗?
思及将来,这一回,孟开平没由来地有些惧怕。
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受。许是外头太冷,屋内又被炉子烘得太热,此刻他额上冒汗,脸颊涨红,可心却似没化开般冻得发疼。
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抬头望向师杭恬静柔和的面容,生出了愧疚之情——是他将她拉上了这条绝险之路。
如果放她回山中治学修书,无论如何,她的将来都不会是死路。
是他救了她,也是他害了她啊。
然而,孟开平现下还不愿在师杭面前落了下风。他打起精神道:“总之,这些事你无需费心。此番运来的粮草之多,莫说军中,便是供给全城亦是不怕。”
“我要的,是他们心甘情愿认咱们红巾军兄弟,再不提什么反贼流寇。”
师杭何等聪慧,一下就听出了他的用意。
“你想等百姓来借粮。”
孟开平见她说得笃定,连卖关子的机会都不给他留,立时撇了撇嘴。
他原以为师杭会赞他好谋算,没想到师杭听后脸色更冷,黛眉一挑,开始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你拿百姓当什么?赌坊里的筹码?”师杭一字一句提醒他,“孟开平,别忘了你的出身。”
闻言,孟开平不禁心头一震。
是啊,他也曾是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民,这才过去几年,竟快要混忘了。
他阿娘病重之时,但凡家中不缺粮,也不至落到那般境地。
人命是不能耽搁的,在被迫借粮前,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师杭见他听进了心里,略松了口气,取来纸笔。
“并非只有施威才能立足。孟开平,这回年关正是你施恩的好时机。”
“干戈未宁,人心初附,务必要通粮道、救饥窘。不然,人心必变,祸将不测。”
“合该从下月十五至正月十五开仓放粮,年内施粥,收容难民,让全城都能过个好年。”
“你若真为你们平章着想,也该上谏于他,劝他诏免各郡县征收寨粮,建造养济院收容难民,开办善药局救治穷苦百姓。此外,还可以酌情释放牢中罪囚,放他们回乡务农,来年也好播种。”
“元廷重赋重徭役,致使民怨四起,你们便要反其道而行之,使民安养。”
“如此,方可人心尽附。”
……
徽州城外,歙县东五里,问政山。
“好箭!”
林中,沈令宜闻声望去,正巧望见那枝桠上好端端的鸟窝被射了下来。
大鸟惊叫着,扑腾翅膀逃离了,可它那一窝小崽子却遭了殃。
沈令宜赶忙提裙跑过去,可惜根本来不及接住,只能眼睁睁看鸟窝砸在地上。
凑近一看,里面绒毛还没长齐的小鸟儿们正仰着头、凄凄惨惨地哀叫,直叫得她眼眶酸涩。
“齐闻道!”
她恼极了,高声唤那罪魁祸首来收拾残局:“看你干的好事!快放回去!”
“要放你自个儿放呗。”
齐闻道方才收了弓,不以为意道:“你这丫头只顾鸟,再细瞧瞧?我这一箭真可谓是精妙绝伦……”
“我不会爬树!”
沈令宜根本不管他吹嘘什么,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你怎么连鸟都要残害?”
一旁的齐文忠见状不禁失笑。他翻身下马,将齐闻道也扯了下来,打趣道:“沐恩,快些去哄,别欺负你家小娘子了。”
闻言,齐闻道耳根一下就红了。幸而他还算藏得住,可沈令宜却羞红了满脸。
齐文忠拍了下齐闻道,上前接过小姑娘手中的鸟窝,指给她瞧。
“沐恩这一箭极准,只贴边射下,却半分未伤这巢中之物。别恼他了,我帮你放上去可好?”
沈令宜仔细一瞧还真是。她横了齐闻道一眼,眼见那巢重新回到枝桠上终于放下心来。
“你俩若再吵,我可就不管了。”齐文忠从树上跳下来,劝和道,“今后成了一家人,天天斗嘴像什么样?”
沈令宜觉得他说得有理,不过碍于面子,还是悄声嘟囔了一句:“思本哥哥,我才不嫁他。”
哪知这话一出,立时便像火点了炮仗。
“你不乐意嫁?我还不乐意娶呢!”
齐闻道分毫不让,越想越气。说罢,他又转向齐文忠,假意埋怨道:“早说了要和你比骑术,偏你不肯。我就知道这丫头是个累赘,带着她,我们走不出二里地。”
不出所料,紧接着,他果然听见一旁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你看你看,又哭!都掉了一路泪珠子,答应你不射活物了,还要怎样?”
沈令宜不经逗,以为自个儿当真被嫌弃了,赌气转身就要往林深处走。
齐闻道料定她走不了太远,脱离不了他的视线,因此并不着急追,只等着她稍稍跑远些再将她提溜上马。
“张士德在牢里自杀了。”
眼见令宜离他们远了几步,李文忠低声开口道:“张士诚亲弟死在咱们手里,廖将军又在太湖被张部擒住。此仇非小,想要换俘怕是不成了。”
齐闻道眉目一肃。刚欲开口,然而,毫无征兆地,林中突然卷起一阵北风。
无数飞鸟受惊跃起,霎时,月白色的天空被黑羽遮去了大半,肃静不再。
沈令宜见了这番景象,不由停下脚步,仰头去看。可也就是这一刹那,齐闻道的心仿佛被人猛地揪紧般,生生漏了一拍。
这是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本能,对杀气敏锐的直觉。他立时猛推了一把近在咫尺的齐文忠,旋即抽出腰间长剑,向着沈令宜飞奔而去。
前方的沈令宜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还立在原地等待飞鸟散去,直到一声高呼惊醒了她——
“令宜!趴下!”
沈令宜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她全然信任齐闻道,因而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倒下去的一瞬间,一支箭矢向她背后飞速掠来。
与之同时,齐闻道持剑护到了她身前,一剑将箭身斩为两段。